永京北道的那处破庙本就荒凉破败,如今发生了杀人案,路过行人更是避之不及。
不过这样的事对于某些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黑夜如漆,大块大块地刷在天幕上,破庙里只有一簇火光。
“哎,老大,听说这庙里之前死了个人!”一个身穿灰褐色短打,脸上脏污的乞丐神神秘秘地说道。
跟她一起的乞丐,半躺半坐着,懒散道,“死了就死了呗,谁不都有那么一天。”
“老大说得是。”乞丐李二缩着火旁,连连点头。
乞丐周三就着火光,在身上找什么东西,“死了人也挺好,至少这地清净了。”
“就是就是!之前老鳖孙和刘丫头一直占着,霸道得很,如今也被这死人吓跑了!”李二高兴道,“马上就入冬了,这地方虽破,但好歹可以遮风!”
“傻子。”周三从身上捻出一个细小的白色东西,用指甲弹到火光里,“那两死东西是去享福了!”
“享啥福?”李二懵住,忽而又愤愤道,“享福还不带我们!”
“你以为你谁?”周三真不知道咋带了这么一个蠢货小妹。
“所以她两到底享啥福了?”李二不满地追问道。
“我咋知道?她两神神秘秘地谁也不说。”
“我不管,享福还不带姐妹,我得找她们好好说道说道!”
“你去吧。”周三彻底躺了下去,把穿着破烂草鞋的脚对着火光,准备睡觉。
“去就去!”李二是个执拗的人,说定了就要去找她们。
她正待起身,这破庙里却突然进来两个人。
两人都穿着文士服,像是学子,其中一个还背着书箧。
“天色已晚,只能在此歇息了。”白衣学子叹气道。
背着书箧的蓝衣学子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她环顾庙内,那簇火光最显眼。
“哎!二妹,那里有火。”
白衣学子听她叫自己二妹,瞄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蓝衣学子双手握着肩上的笈绳,一派天真地问道,“两位姐姐,可以让我们在此休息一晚么?”
她面容俊雅,眉眼淡淡,笑起来十分好看。
周三依然躺着,上半身隐在黑暗中,只能看到脸向这边转动,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李二见两生人来此,一改刚刚怒容,反而有些局促。
“当……当然可以……”说完,她使劲往旁边挪动,直到靠着周三的身体。
白衣学子也来到火旁,她扫了一眼两乞丐,然后视线凝聚在蓝衣学子身上,看她下一步意欲何为。
李二有些坐立不安,这两人衣着样貌都不似寻常百姓,看着像是哪家小姐,她偷偷用打着补丁的袖子擦了擦脸。
蓝衣学子很是热情,她将书箧放下,从里面取了一张软垫,放在火旁,“二妹,你先坐。”
白衣学子听话地席地而坐。
看她坐好,蓝衣学子也挨着她坐下。
蓝衣学子冲着李二笑得不好意思,“我二人是从抚州来的,本想一路赶至永京,没想到路上耽误一阵,便只好歇息在这破庙之中了。”
见李二畏畏缩缩,没敢看她们,她继续说道,“我叫黎渭,她叫余江。我二人乃是同乡,准备结伴去往永京至仁院以备来年的春闱。”
李二听不懂她说的这些,只是点头。
周三忽然坐起来,把几人吓了一跳。
“两位是第一次来永京城?”周三努力挤出一丝笑。
“是呀,人生地不熟的,不知两位姐姐有没有什么提醒?”黎渭笑得坦诚,丝毫不在意两乞丐的身份。
“提醒说不上,但一看你们就是有钱人家,这永京虽说是皇城脚下,但偷摸偷抢的不少,所以……”周三也笑,只是笑得很僵硬。
黎渭诧异道,“竟有这等事?多谢提醒!”
她转头对着余江小声说,“那我们书箧里的银子岂不是很危险么?”
两人挨着坐得很近,她转过头时,几乎擦着旁边人的脸,白衣学子身子微微后仰,盯着她,没说话。
几人都靠得不远,声音再小也能捕捉到几个字词。听到银子二字,周三的脸色变了变,她笑得越发僵硬,就像刻在墙里头的石像。
黎渭对余江说完,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过头继续攀谈。
“两位姐姐是一直都住在此处么?”
周三态度热情,“我们这等人自然是哪里能住就住哪里。”
李二就缩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周三跟二人谈话。
“唉,也不容易。”黎渭同情道。
掩在衣袖下的手掌,有一个温软的东西钻了进去,是余江的手指。
食指指尖在手掌滑动,似乎在写什么字。
柔软指尖摩挲着肌肤的触感让她觉得有点痒,她忍不住使劲眨眼,试图驱散钻心的痒意。
“这位小姐,你怎么了?”周三奇怪地问道。
“哦,没事。”
黎渭将那作乱的食指攥在掌心之中,若无其事笑了笑,“此地只有你们二位么?”
“之前还有两个死……两个人,后来因为一些事走了。”周三差点就骂出口。
“什么事?今日路上有人说永京附近的庙里出了事,似乎是一名落榜举子杀了人,实在是骇人听闻!”黎渭环顾四周,也学着李二的模样,缩成一团,往旁边人的身上靠,“二妹,你说那案子里的破庙不会就是这吧!”
“哪能这么巧合?”余江抽回手指,任由她靠在自己身上。
“就是就是!”周三生怕眼前这两小姐被吓跑了。
“那两人是因为遇了贵人,拿了银子,自然不跟我们一起住这破庙了。”周三说着说着,也带了一点酸味,“所以说,这人共苦的多,同甘的少。”
“哦?竟是如此?”
黎渭正唏嘘,一旁的李二突然暴起,“我呸!”
几人又诧异地看着她。
被三人视线注视着,李二脸涨得通红,如同她袖口处那块红补丁。
“要是我……我找到老鳖孙和刘丫头,一定让……让她们好看!”
听到两个陌生人名,余江和黎渭一时都没说话。
“对!”黎渭忽然开口,义正言辞,“那个什么老鳖孙和刘丫头实在是可恶,一定要找到她们的踪迹!”
李二听了她的支持,有些飘飘然,“那两人古怪得很,那银子说不定根本不是正途!”
余江偷偷捏了捏黎渭的掌心,示意她认真听。
黎渭露出十分感兴趣的模样,“为什么这么说?”
“我们跟老鳖孙认识挺久的,那个老东西是个……”
周三瞪了她一眼,李二又闭上了嘴。
“二傻脑子不好使。”周三挤着笑,指了指脑门,“老孙是看着我们长大的,她人挺好,就是在捡到刘丫头之后有点奇怪。”
“刘丫头原本也是个普通人家,她母亲念过了几个字,平日里就帮人写写信或者诉状之类的。有一天不小心冲撞了贵人,被狠狠打了一顿,不出半月就死在屋里。”
“母亲死了,那屋子很快就被亲戚霸占,刘丫头也就流落街头了。但那丫头运气好,不知去哪混了一锭银子。”
周三脸上似有嘲弄,“就我们这一身脏兮兮,谁信你真的有银子,结果她什么也没买到,反而被人报了官,抓了起来。幸好老鳖……老孙救了她。”
“这两混来混去,倒混成一对母女了!”
“老孙也不跟我们玩了,整日就带着刘丫头,嘴里嚷嚷着让她念书念书,念个屁的书!”周三梗着脖子骂道,“要我说,念书有个屁用!人家想弄死你就弄死你,没有家族支撑,根本不够看!”
余江和黎渭对视一眼,她们想要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周三骂骂咧咧说了一通,才想起面前这两人是读书人,“哦,我不是说你们。”
黎渭尴尬笑道,“这位姐姐是性情中人。”
周三自知失言,也不再说别的,径直躺了下去,“时候不早了,我先睡了。”
李二见状,也伏在她旁边,准备睡觉。
黎渭从书箧里拿出了一张薄毯,笑意粲然,“今夜,就委屈二妹与我同席了。”
余江此前真的没想到她演戏如此天赋异禀,若不是两人一同踏进这破庙,她都险些以为换了个人!
“不委屈,能与姐姐同眠是我的福分。”
谁还不会演戏了?
余江心里虽不断地说服自己,但真的睡在一处,又紧张起来。
黎渭觉得好笑,她比余江稍微高一些,抬手便将人揽在怀里。这个姿势,薄毯正正好盖住两人。
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身体的柔软,余江身子一下子僵住,手足无措。
“做戏就要做完整。”黎渭在她耳边轻语。
余江静止不动。她的鼻间被女人淡淡的气息充盈至满溢,温热的身体贴在一起,不一会后背开始发汗,她只感觉口干舌燥。
女人流动的呼吸近在咫尺,如温水般让她溺亡。
这人实在是……太坏。
月色如银,辉光抖落在地上,一片一片。
周围都是静悄悄的,偶有几声虫鸣。
破庙内,两个人影窸窸窣窣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
周三将手伸进书箧中,她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碰了一下李二。
两人悄悄地离开了破庙,走了好一阵,见四下无人才放了心。
“老大,这样不太好吧。”李二犹豫道。其实她对那两个小姐印象挺好的,一点也不像永京城里的那些小姐一样盛气凌人。
“你担心她们,还不如担心我们明天吃什么!”周三恨铁不成钢,“她们没钱了,只需写封信回家里,便有的是钱送过来,你我二人没钱,那就是真的要饿死了!”
“哦。”李二耷拉着眉毛,“老大说得对。”
“让我看看这两大小姐随身带了多少钱?”周三兴奋地搓搓手,将沉甸甸的钱袋解开,尽数倒在地上。
重物落地的声音却让两人傻眼了。
这哪里是什么银子?!
地上咕噜噜地滚动的是灰扑扑的石头!!
而余江和黎渭,不,是卫离和姜钰在二人离开后,已趁着夜色回了永京!
两个骗子,太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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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破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