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翻供

“传犯人王沛文入堂!”

永京府衙的正堂比之昌安县衙更阔大,十六位衙役手执哨棒分列左右,威仪肃然。永京少尹正襟危坐于主案,两旁侧案分别是左右推官。

王沛文拖着缓慢的步伐,在衙役的押解下,踏入了正堂。

短短数日,她几乎变样。薄如纸的身体无法撑起囚衣,显得空空荡荡。那张曾经飞扬的面庞只剩麻木。

若不是卷宗上写着王沛文三个字,姜钰根本无法将眼前此人与数日前那位年轻学子联系在一起。

“堂下何人?”姜钰端坐在主案后,肃然道。

“草民王沛文。”王沛文声音喑哑,即便她已是如此颓态,背脊依旧挺直。

“犯了何事?”

“未犯任何事。”

“大胆!”右推官邓轩拍着侧案,大声道,“罪证确凿,还敢狡辩!”

王沛文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她早已辩解千百回,却无一人听她所言。

“少尹大人,依下官之见,这件案子物证齐全,犯人也已签字画押,无须再行审问。”邓轩向姜钰拱手,“移交大理寺,等候发落即可。”

邓轩只觉得这位二殿下太闲,一件确定无疑的案子,硬是要截留下来重审,还害得她坐堂。

“签字画押?”王沛文听了这话,沉寂的脸泛起波动,“草民何时签字画押?”

“装疯卖傻。”邓轩见过不知多少嘴硬的犯人,“这罪状之上的手印不是你的还是谁的?”

姜钰挥挥手,衙役将那纸罪状在王沛文面前展开。

“供状人犯王沛文,年十八,系抚州府云安县民。”

“今当堂招供:本月二十六日夜,与同乡赵德生结伴回乡,途中遇雨栖于破庙。落榜心情烦闷,得同乡赵德生奚落,因而心生歹意,于夜中搬起石块砸死赵德生。第二日于永京府昌安县报案,拒不认罪。幸昌安县令明察秋毫,命巡检侦查,仵作验尸,物证俱在,最终供认不讳。”

“上述所供是为实情,并无冤屈。”

“犯人深知罪无可恕,悔恨不及,情愿签字画押,伏乞大人明断。”

罪状最后是一枚赤红手印。

王沛文对这份罪状毫不知情。她在昌安县狱中被折磨了一两天,滴水未沾,片食未进,直至昏迷。

待她醒后,便已在押解至永京府的路上了。那时她还纳闷,这案子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么?

原来,她早已是罪人!

“你有何话可说?!”右推官邓轩质问。

“这份罪状,草民并不知情。”王沛文咬着牙,压制心中升腾的怒意。

她不懂,既已定罪,为何又再审?但不管如何审,她都不会认罪!!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惊讶,一直低头的左推官江士荣也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知情?”邓轩还是第一次听到犯人连罪状都不知情的。她正欲询问,却见左推官江士荣对她使眼色,让她别轻易开口。

因为坐堂,她心情不佳,一时未曾多想。得了江士荣的提醒,她才惊觉这案子怕是另有蹊跷。

“你说你不知情,是为何意?”姜钰问道。

“草民并未见过这份罪状,自然也没办法留下手印。”

“此话之意是,罪状乃是假状??”

“不知。”王沛文心中火烧,这一切都来得莫名其妙。她背上的伤至今未痊愈,稍有动作便疼,这几日她翻来覆去地想,始终没有想明白,为何她会落到如此地步?

“那本官且问你,这罪状上所述之事是否属实?”

“我没有杀人!”王沛文陡然提高了声音,喑哑之声如刀尖刮耳,令人难受。

姜钰见她神情激动,便知昌安县令定是意图屈打成招,在此问题上定是受了不少邢。

“既未杀人,那便从实说来,本官定会为你做主!”

那句话似乎耗尽了王沛文所有的力气,她垂下头,缓缓地又将一切始末说了一遍。

“……草民起夜回庙,所见已是赵德生的尸身……”

说到此处,她忽然觉得为何死的不是她?在县狱受刑的很多意识模糊的瞬间,她都在想,要不……就认了吧。至少不必再受这么多折磨。

可她眼前总是浮现母亲的模样,若是认了,她是个杀人犯的消息传回抚州,她不敢想王家该如何自处,更不敢想卧病在床的母亲又该如何悲恸。

唯一的女儿是个背信弃义杀害同乡的杀人犯……

她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在陈述完一切之后,王沛文跪下哀求道。

“还请大人为草民做主!”

姜钰听完后,沉吟不语,她转而看向左右推官,“两位大人意见如何?”

右推官邓轩一直没再插话,她仔细打量王沛文,见人虽形销骨立,但背脊始终未折,言语间怒气浮于面,倒真不像个杀人犯。

左推官江士荣向姜钰拱手行礼,“少尹大人,且待下官问她几个问题。”

姜钰点头,表示同意。

“王沛文,你说你在起夜之后见到赵德生的尸体,那么你出庙到回庙之间可有听到什么异动,可有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未曾。”王沛文的记忆也有些模糊,“似乎远远地见了什么东西窜出去,草民当时以为是夜猫子,便没有在意。”

“那你可有什么仇家?”

“仇家?”王沛文迷茫道,“没有。草民自入京,便恪守本分,未曾与人结仇。”

姜钰此时也开口,“那可否有人欺辱过你?”

“欺辱?”王沛文确实想到了一个人,只是……

“可有难言之隐?”

“确有人曾戏弄过草民,但草民认为无凭无据,如何攀扯她人?”

邓轩觉得她真是个榆木脑袋,“若是找不出真凶,你便要担下杀人的罪责,还有闲心为她人遮掩?”

“草民相信诸位大人会找到真凶的。”

王沛文坚定的语气让邓轩有些别扭,她讪笑道,“你倒是会说话。”

江士荣也觉得此人并非凶手,“少尹大人,依下官看,可将人暂押牢狱,此案兴许别有内情。”

姜钰点头,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把醒木一拍,“来人,暂将犯人收押府牢,退堂!”

下令后,姜钰快步离开了正堂,她还急着去告诉某人实情。

一刻钟之后,城西启贤巷的一处宅院的门被敲响。

卫晗开门,见到姜钰,喜道,“殿下请进,小姐已经等候多时了。”

姜钰点点头,脚步匆忙踏进院内,入了书房。

卫离正在看书,见她匆匆进来,观她外罩了一件白袍,里面露出的衣角似乎还是官服模样,不觉好笑。

“殿下怎如此急?”

“怕你着急,故而下了堂便来了。”姜钰不好意思地挠头,那股傻气随着她的动作又冒出来了。

“先坐下喝口茶吧。”

“好。”

书房靠窗处搭了一张桌案,两把椅子,本是用作对弈,现下棋盘已撤走,留了一盏茶。

两人对坐,卫离为她斟茶,“殿下请。”

姜钰接过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茶温正好。

窗外茂林修竹,竹影在茶面摇曳。

只喝了一口,姜钰便开口道,“王沛文确实是冤枉的,甚至罪状都是被伪造。不得不说,这昌安县令真是大胆。”

“也许大胆者另有其人。”卫离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姜钰连忙问道,“何解?”

“殿下以为呢?”

卫离捏着茶杯,饶有兴趣地反问。

那双深黑色眼睛如曜石流光,让人移不开眼。

姜钰呆呆地盯了一会,才回过神,思索道,“昌安县令结案如此快,恐怕是有人授意。这授意之人……”

卫离端起茶杯,低头淡笑,“马前泼水,一点难收。”

“冯府?”姜钰对冯凌嚣张跋扈的模样印象深刻,“冯府竟有如此大的势力么?”

“元墨曾说冯府背倚丞相府,自然势力庞大。”

“丞相府?”姜钰放下茶杯,诧异道,“一个小小的茶商,竟能进相府的门么?”

“殿下可知,‘银喉覆雪’之名?”

“自然听闻,此乃茶中珍品,千金难求。”姜钰品出她话里的意味,“你是说,这银喉覆雪是冯家所造?”

“是,这茶流通于高官贵族之间,各世家皆以此茶待客作为显贵象征,故而茶价极高。”卫离食指敲着茶杯,笑得耐人寻味,“可这茶当真值这个价么?”

姜钰看她漫不经心的笑,心忍不住鼓动,就像雨点打在鼓面,敲出杂乱无章的心跳。

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太耀眼,让她忍不住低头。

“是……是么?”

姜钰盯着手中的茶杯,茶面因为她的动作而惊起圈圈涟漪,恰如她的心湖。

卫离见她动作奇怪,说话吞吐,以为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思忖片刻,便收敛了笑容,转而问道,“不知殿下,准备如何处理这案子?”

说起案子,姜钰轻咳几声,顷刻间又恢复如常。

“此案的关键便在于找到真凶,而线索也许就在破庙之中。”

卫离好奇道,“为何这么说?”

姜钰转了转眼珠,狡黠笑道:

“卫员外郎既然好奇,不如跟本官一同查案如何?”

其实这案子也挺简单的,但……这之中还有些别的东西,正待浮出水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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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翻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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