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安县令一大早便坐在府衙后院悠闲品茶。
后院种了几棵梧桐,秋来叶落纷纷。县令躺在树下的摇椅上,闭着眼休憩。几名侍从正在一旁煮茶摆盘,茶汤沸腾,鲜果脆嫩,正是一派秋日闲适之景。
师姥来时见此情景,脚步渐缓,似有犹豫。
“何事?”县令虽闭眼,却也耳听八方。
“怕叨扰了大人的兴致,小的待会再来。”师姥欲退下。
“无妨,直说吧。”县令坐起身,挥了挥手,几名侍从自觉行礼离开。
师姥连忙上前,将沏好的茶递给县令,随后她束手站在一边。
“大人,这王沛文始终不肯招。打也打了,饿也饿了,人都只剩几息了,依旧不肯招,这……”
县令用茶盖拂去面上的茶沫,没说话。
师姥窥看着县令的脸色,斟酌道,“依小人之见,或许这凶手并非……”
“是她。”县令笃定道。
师姥见她如此坚定,忙行了一礼,“小的愚钝,还请大人指点。”
县令只是指着桌案上的另一杯茶,吩咐道,“尝尝这茶味道如何。”
师姥一头雾水,但她依然听话地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微烫,过喉间却奇异的凉,如茶中含冰,透爽清澈。
“好茶!多谢大人赏茶!”
县令低头轻笑,“你可知这是何茶?”
“小的粗糙,并不懂这些风雅之事。”
“不懂就算了,你只需知这是一位贵人送的即可。”
话说到这里,师姥也懂了县令的意思。
“那大人稍安,小的便先告退了。”
“明日,县里的案宗将要例行上移至府里。”县令喝着茶,语气淡然。
“小的明白。”师姥常年跟在她身边,自然知她的意思。
师姥心中默默感慨,这王沛文也真是倒霉,不知惹恼了哪位贵人,落得如此下场。
明日便要结案,她得想想该如何让人签字画押呢?
几日之后,永京内城户部内,主事们及令史们都在匆忙核算九月各州县呈上的账本。
卫离也早早地来到金部应卯。
在金部任职有几日,她算是明白当初姚元墨为何说谢飞尘是个好人了。
金郎中之下只有四位员外郎。姚元墨整日都在玩乐,几乎不来金部;邵晟则是时时刻刻跟着金郎中,片刻不离;而她刚任职不通事务。
真正处理金部的一切事务只有谢飞尘。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谢飞尘的场景,最先看见的不是人,而是堆叠如山的文书与账本。
那文书与账本间夹了一个瘦瘦高高的人,眼窝凹陷,周围一片青黑,看着像是被什么人给揍了一顿。
她一本一本地核对印红,仿佛不知疲倦,甚至连来人都未曾注意。
“请问阁下便是谢飞尘谢员外郎么?”卫离开口问道。
谢飞尘没有理她,一手拨算盘,一手拿笔勾画。
“卫某是新任金部员外郎,郎中大人特让卫某来向谢员外郎请教一二。”
听到郎中大人几个字,谢飞尘从书卷中抬头看着卫离,说话有气无力,“何事?”
她瞄见卫离身上的青色官服,恍然道,“哦,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是。”
“会拨算盘么?”
“会。”
卫离刚说完,一本足有一拳厚的账本递到面前。
“喏,核账吧。”
“……”
卫离抱着几本厚厚的账本,寻了个案桌,开始翻看。
这一本是南山州呈上的十月待批账目,包括了州县各官员的俸禄、差役杂役工食银、修缮沟渠官道等各项名目,每一项都附有所需具体钱粮,有些后面勾了红,有些则黑笔画了叉。
“你只需核对具体账目加减是否有误,至于何项可批,何项不可批,你暂时不需了解。”有气无力的声音从账本间传出。
“好。”
卫离认真地开始核算这些账目。
一京十三州的所有钱财流通都汇聚于这些账目之中,南山、苏陵、银湖、新河……每一本都在卫离的心中勾画出一州轮廓,最终合为万里江山。
今日,卫离照旧坐在案桌之后,这是最后一本账目,她花了两个时辰核算完毕,正准备起身活动筋骨,却发现一直趴在案桌后的谢飞尘不见踪影。
正纳闷,却见一位极高瘦的人从门口进来。
卫离身高七尺有二,而此人看着约莫九尺。
“卫离,跟我去一趟永京府。”依旧是有气无力的声音。
卫离这才发现这位足足高她半个头的人就是谢飞尘。平日里她都俯首在书案之中,没曾想身量竟如此高!
“愣着干嘛,走。”谢飞尘撇了她一眼,便又出去了。
“好。”
卫离将桌案收好,跟着她出了金部司。
两人出了户部署衙,向着永京府衙而去。
“今日是最后一日,但是永京府报往金部的账目,有一项还需当场核验。”谢飞尘的声音没什么力气,不仔细听,都听不清究竟在说什么。
卫离与她对话需略微仰头,“什么账目?”
“采买纸笔。”
“这有何可验?”卫离疑惑道。
“账本上写着,需千贯。”
“一月千贯?!”卫离咋舌,但她想到永京府尹是太女殿下,又有些释怀。
作为府尹来说,这花费着实奢靡,但对于太女,却算不得什么。
“嗯,所以才需去查验。”
从谢飞尘的语气中,卫离听到了一种无可奈何。
这钱再不合理,也不敢不批。
两人到了永京府衙,早有判官前来接应。
“谢员外郎,卫员外郎。”判官躬身行礼,随后为两人带路,“请。”
三人绕过府厅,向着永京府衙库房而去。
“两位员外郎可是为了核验账目?”判官恭敬问道。
“是,前来核验笔墨纸砚的实物。”
金部虽只管签发符牒,但什么可以签,什么不能签,这之中的门道十分多。
有些特殊账目还需员外郎亲自查验之后,才能印红。
涉及到万贯以上的,更需由郎中大人上报侍郎大人定夺。
“每月的笔皆从宁州席氏采购,紫毫玉笔一支一贯,府内官员共计五十三位,一月两支,便是百余贯。纸由苏陵松石山院所供,乃是纸中珍品,一张百文,日常损耗约五千张有余,便是五百贯左右……”
判官在路上详细地向谢飞尘陈述了永京府在笔墨纸砚上的花销。
卫离在心中叹为观止,文房四宝均是采用上好的珍品,太女殿下似乎将这永京府当做了她的东宫。
判官带着二人去了库房,谢飞尘跟着她进去了,卫离则留在门口。
她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
库房所在是一方小院,三面皆开了门,院中石径交叉,周围是高耸的梧桐,黄叶铺满石径。
九月末,秋色已深。
她看着满院深秋之景,倒是想起一事,殿下的十八生辰似乎快到了。
生辰一过,她便要开府封王,不用再居深宫了。
殿下明明排行第二,却封王最晚。
三殿下早在十四就被封为祁王。
祁王……卫离心中念着这个王号,前朝僖宗继位之前,便是封的祁王。
朝中为此还发生过不小的争论,具体的廷议卫离不清楚,她只知道在三殿下封王之后,丞相与太女的矛盾愈发激烈。
卫离叹了口气,挥去这些朝堂之争的阴霾,转而开始思考,殿下的生辰之礼该如何准备。
殿下金枝玉贵,珍稀之物也见得不少,该送些什么呢?
永京之物太寻常,东城又太过遥远,算算时间也没有几日了。
最稳妥的无非是丝绢、金玉、茶酒之类,但她总觉得这些东西太过敷衍……
卫离左思右想都没个头绪,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有一人从右廊门进入小院,向着左廊门疾行,看样子是准备横穿此院。
那人抱着一堆过顶的卷宗,急匆匆地向前行,但因为卷宗堆太高而看不清前路,走路摇摇晃晃。
卫离看着她脚步飞快,正想提醒,却见那人因太急而踩到衣摆,那人惊叫一声,身子一晃,连带着那一堆卷宗都摔在地上。
卫离环顾四周,这院子里只有她和这个倒霉人。她几步便走上前去,帮着那人捡拾掉落的卷宗。
“你没事吧?”卫离关心道。
那人见她青色官袍,连忙感恩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无碍。”卫离一卷一卷地拾起,“为何这么急?”
“县里呈上的案宗,马上就要移交大理寺了,今日已是最后一日,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那人跪在地上,着急忙慌地将卷宗拢成一团。
卫离见她身着白袍,便知是不入流的小吏。
“我来帮你吧。”卫离半跪着,捡拾地上散乱的卷宗。
“不用不用,大人事务繁忙,何须在此等小事上费心!”那人连连拒绝。
“既是小事,顺手而已。”
卫离将散开的都一一重新卷好,再用卷宗背后的束绳捆好。
卷宗一般都是用于记录狱案,大多是杀人之类的案子。
她卷着卷着,忽然愣住了。
她好像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名字。
昔日黄榜未显之名,如今却写在卷宗之上。
当真是……天意弄人。
其实老卫啊,殿下最想要的是你的红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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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核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