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金部

永州在北姜时,原本只辖永州城。但自从永州作为南姜首都,所辖之地便逐年扩大,其周边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个小县。

昌安县位于永京城之北,隶属于永京府管辖。

这日一早,县衙就已大开,衙役肃列,昌安县令克制着困意,问道,“堂下何人?”

“草民王沛文。”王沛文看起来越发憔悴,遭逢太多变故,她的头脑一片混乱。

“所为何事?”

“昨夜,草民与同乡赵德生因雨宿于破庙之中,草民起夜回庙,却发现赵德生被人杀害了,求大人为她做主,查明真凶,严惩不贷!”王沛文说到最后,向着昌安县令跪了下去,痛声道,“草民恳请大人,定要彻查!”

“王沛文?”昌安县令看起来似乎没睡醒,“何地人士?”

“大人!”

“放肆!县令大人问你话,你只管回答便是,勿要多言。”一旁的师姥呵斥道。

王沛文忍着一腔怒火,回答道,“草民抚州云安县人士。”

“来永京为何?”

“秋闱。”

昌安县令这才睁眼仔细看了她几眼,“你是抚州人士,为何来永京参加秋闱?”

“因家中变故。”王沛文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细枝末节的询问,捏紧拳,“大人,一条人命非同小可,那凶手可能还在附近,尽早查明,尽早缉拿!”

“这是例行问话,你的陈词具都要记录在案。若再在堂前大声喧哗,便治你个扰乱公堂之罪!”师姥似十分不满王沛文的态度。

王沛文双眼通红,她咬紧牙,没再说话。

昌安县令打了个哈欠,“县丞已带巡检去往那处勘察,待她们回来再说,退堂。”

王沛文还欲开口,昌安县令与师姥看也没看她一眼,便离开了。

衙役见县令已走,也都散去。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独留王沛文一人。

她靠着那股惊怒强撑来县衙报案,如今无人,她身子几乎瘫软,跪伏在地,忍不住低泣。

自她怀凌云壮志入永京,至今不过四月,那番抱负在现实的磋磨下还剩几分呢?

真是,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低泣声似血,在这空旷的县衙内盘旋回荡,久久难息。

永京四角城楼钟声回荡,钟声之后,更妇击鼓以报时,七声重鼓,已是辰时。

卫离很早便起了,她在后院练了一套拳,身体微微出汗,刚沐浴完毕,姚元墨便来了。

姚元墨难得身着官服,交领青衫抹掉了一点她平日里的风流,显得她更为雅正。

“卫离,不,应该叫卫员外郎!你我以后可就是同僚。”姚元墨摇摇折扇,“二姨让我先带你去金部熟悉一二,待正式任命的文书下来,你便可身着官服,去官署应卯了。”

“好,多谢元墨。”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姚元墨冲她神秘一笑,“以后可还要多多照应!”

“自然。”

两人出了门,向着内城而去。

六部官署皆在内城,户部四部司在内城以东,从承华门进内城,三百步左右便到。

户部分为四司,金部、户部、仓部、度支,每司之首为郎中,其下有数名员外郎,再之下还有数名主事及不入流的令史数人。

姚元墨一边走一边给卫离介绍金部。

“金部与其余三部不同,不掌实物,只管签发符牒。可以说朝廷所有的钱财都需通过金部签发的符牒才能使用。”

“说白了就是管账娘子,将一切朝廷钱财出入记录在案以便查阅。”

“哦!对了,要说起金部所掌唯一实物,那就是贡茶。”

“贡茶?”卫离听了此话,感到疑惑,“贡茶不应该贡茶司管么?”

“原本是贡茶司在管。”姚元墨用折扇挠下巴,“但是每年贡茶进京都要先入金部。金部点齐数量,核验品相,然后记录,交付太府寺。实际上贡茶司要做的无非就是这些事情,后来丞相觉得贡茶司太过累赘,便将贡茶司取消,将贡茶一事划归金部管辖。”

卫离低着头似在思索。

“不过这种事我等无法插手,都是金郎中亲自处理。”

“金郎中就是金铭,如今的金部郎中,她在任应该有五六年了。”

“倒也算随和吧。”姚元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金部时间太少,没怎么见过她。”

说着,二人到了一处金碧辉煌的官署门前,两扇朱漆大门紧闭,两旁的耳门进进出出的人,大门上一块金色匾额,刻着两个正字——“户部”。

“户部因其重要地位而独立于其余五部,特地在承华门附近另建了官署,我们先进去吧。”

两人从耳门进,门口的阍吏见了姚元墨恭敬道,“姚员外郎来了。”

“嗯,金郎中在么?”

“小的哪知郎中的行踪。”阍吏赔笑着含糊回答。

“好吧。”姚元墨正准备进门,想到什么,又停了脚步,对阍吏说,“这位是金部新来的员外郎,姓卫。你仔细看看,日后莫要认错。”

卫离对阍吏微微颔首,阍吏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连忙回答,“不会不会!卫员外郎一表人才,清雅绝伦。小的怎么都不会认错!”

姚元墨笑骂道,“谅你也不敢!”

过了耳门,是一座恢宏的正堂,应是各位大人议事之所。

姚元墨带着卫离从侧廊绕了几下,便到了一处院门前,门上写着三个字,“金部司”。

刚进门,便撞见一人。

“哟,姚员外郎,今日怎么得空来这官署?”那人着青色官服,似与姚元墨同级,她身量有些矮小,穿着宽大的官服,像是偷穿大人衣物的小孩。

“邵晟?”姚元墨见她在,喜道,“既然你在,那说明郎中大人也在!”

邵晟撇撇嘴,“你找大人何事?”

“我带了一位员外郎前来。”

邵晟这才看见姚元墨背后的人,她斜着眼粗略打量一番,心中暗道,又是哪家小姐?她们这金部难不成是小姐们的宴场,都来走一趟?

“卫离,这位是金部员外郎邵晟。”姚元墨向卫离介绍道。

“邵员外郎安。”

“这是?”邵晟迷惑道。

“你以后的同僚,新科解元,卫离。”姚元墨介绍时,尾音上扬,颇为自豪。

邵晟知道秋闱张榜刚刚结束,但才结束,人就塞到金部来了!

“她是你何人?”邵晟这话更深的意思是,这人和你们姚府什么关系。

“这……”姚元墨一时回答不上来,“朋友?”

邵晟心中翻了个白眼,果然不能指望姚三小姐可以听懂她话语背后的意思。

“大人正在核账,一刻钟之后将会去往磨勘司,你有什么话尽快说,莫要耽误了时辰。”邵晟语气不耐烦。

姚元墨睨了她一眼,拉着卫离向里走去。

“这邵晟对金郎中比对她母亲都孝顺,只要金郎中在哪,她就在哪,那叫一个殷勤!”姚元墨在卫离耳边低声说道。

卫离只是笑。

“仗着金郎中的名声,时常耀武扬威,令史们私底下都叫她‘贰郎中’。”姚元墨又摇起了她的折扇,“不过你不要怕,看在二姨的面子上,四部司都会给几分薄面,她不敢为难你。”

“还要多谢元墨了。”

卫离深知姚念的用意,让姚元墨带着她来金部,是为了表明她的背后是姚府在撑腰。

“这有什么,以后还要你多担待。”姚元墨不在意地笑道。

“哦?小姚大人又要去哪偷懒呐?”一道调笑声响起。

听这声音,姚元墨向着来人乐呵呵地说道,“给郎中大人请安。”

来人膀阔腰圆,一身绯色官服被撑得圆润,但腰间的玉带勒得紧,倒让她像个葫芦一样。

卫离也学着姚元墨向金铭请安。

“你这丫头可难得来金部,说吧,什么事?”金铭的小眼睛笑起来时,眯成一条细缝。

“这位是新科解元卫离,侍郎大人让下官带她来向大人请安。”

金铭眯着眼睛,视线在狭小的眼睑间压成一簇,如利光刺向卫离。

卫离虽觉得不舒服,但也落落大方任她打量。

“看着不错,是块料子。”金铭知道这么一个人,她漫不经心地说道,“不管你在外身份如何,进了这门,就是我金部的人,就要守我金部的规矩,你可知道?”

“卫某知道。”卫离拱手行礼。

姚元墨笑了笑,“卫离才入官场,许多事情不通,若有得罪,还请郎官大人多担待。”

金铭笑了起来,那双眼睛又只剩一条缝,“小姚大人这话说的倒显得本官苛刻了。”

“哪里哪里!”姚元墨捏着折扇欲赔礼。

金铭挥手制止了她的动作,“好了,不跟你玩笑,人我记下了。待拿了任命文书,便来金部报道,谢飞尘会负责带她学习金部事务。”

“多谢郎中大人。”听到谢飞尘的名字,姚元墨松了口气。

“本官还有事,先走一步。”

“郎中大人慢走。”

看着金铭的浑圆背影,姚元墨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

“这便是你说的随和?”卫离觉得好笑,金铭这一照面便知不是简单人物。

“呵呵呵……”姚元墨尴尬地笑,“太久没见金郎中。”

“……”

卫离一边四下打量金部正堂,一边问道,“谢飞尘是何人?”

“飞尘是个好人。”姚元墨认真地说。

“?”

“你以后就知道了。”姚元墨卖了个关子。

“好啦!金部已经来过,今日之事务已毕!我们可以去喝酒了!”

“……”

卫离摇头,姚三小姐还真是……心无城府。

两人喝到日暮才归家。

秋日的太阳总是和煦,没有夏日的烈,却也没有冬日的暖,反倒是透着冷。

冷冷的落日余晖照在王沛文身上,将她的影子拖得越发长。

县衙的大门在残照之中,终于缓缓开启。

王沛文连忙入了县衙,又来到这公堂之上。

衙役们已经位列两旁,昌安县令和师姥姗姗来迟。随她们一同来到公堂上的还有一人,胸前贴了一个大大的巡字,正是巡检刘鸣。

师姥给昌安县令递了一杯茶,她接过茶杯,慢条斯理地揭开茶盖,吹了几气,才开口道,“如何?”

刘鸣半跪在地,“启禀大人,小的带了人手去庙里勘察。那破庙距离官道一里左右,荒废许久,附近无农妇,最近的人家都在数十里开外。”

昌安县令轻轻啜了一口茶,“继续。”

“这是仵作出具的验尸单,死者头部及肩部受到重击,在破庙内发现了一块约莫两掌宽的石头,上面沾有血迹,依照死者头部的凹陷推测,石头便是凶器。”

刘鸣将怀中的单子递给了师姥,师姥铺在昌安县令面前的桌案上。

昌安县令一眼没看,继续品茶。

“这么说,当夜庙中只她二人?”

刘鸣迟疑道,“应该……”

“王沛文,你有何话可说?”

王沛文站在一旁有些懵懂,“大人这是何意?”

“庙中只你和死者两人,这凶手是谁,不言而喻。”

“!”王沛文惊愕道,“大人!冤枉啊!若凶手真是草民,那草民为何要前来报案呢?”

“贼喊捉贼的事也并非没有。”

“大人!我王沛文以仁心发誓,绝无可能杀害赵德生!!”

昌安县令冷哼一声,“仁心?若你有仁心,便不会做出杀害同乡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来人,先打二十大板。”

“大人!大人!我冤枉啊!!”

王沛文连连喊冤,她被摁倒在地,木板如孤山般重重压下,脊背很快便见血,她只是喊冤。

“冤枉!”

“冤枉!”

“冤枉……冤枉……”

“冤……枉……”

锥心刺骨之痛都化作冤声。

“启禀大人,犯人已经昏迷过去。”

“收押监牢,先饿她几天,再行审问。”

“是。”

昌安县令和师姥又离开了公堂。她们一走,余下的人自然散去。

公堂之上,依旧明镜高悬,照着那地上的一点血迹,由鲜红变为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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