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鹿鸣

在秋闱张榜结束后,一般会由州府太守宴请学官、主考官和新科举人,因席间歌《鹿鸣》而称之为“鹿鸣宴”。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悠扬的歌声,在庭院内缓缓流淌。今夜的永京府作为鹿鸣宴的设宴场地,张灯结彩,群贤毕至。

府尹与学官还未至,新科举人们正互相恭贺。

“贺喜冯亚元,见了冯亚元才知何为文质彬彬!”

“冯亚元年轻有为,如此年纪便已夺得亚元,待明年春闱,定能拔得头筹!”

“冯亚元……”

众人都围着冯凌轮番祝贺,她满面春风,得意之色尽显,笑着回应众人的贺喜。

卫离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冯凌乐滋滋地接受所有恭维,她撇见卫离冷清清地站着,心中嗤笑。

名不见经传的外城人士,便是解元又如何,怎能与她并肩?

冯凌想了想,迈步向着卫离走去。

“卫离,你怎么一个人孤单在此?”冯凌此语颇有看笑话的意味。

卫离怎会不知道她什么心思,“卫某独爱清静。”

“说起来,还没有祝贺冯亚元。”卫离向她拱手,故作惊讶,“平日里见你游手好闲,鲜少读书,却没曾想竟一举中榜!”

“倒真是——”卫离见她眼神闪动,似有慌乱,慢慢吐出了剩下的话语,“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冯凌的心忽上忽下,她讪笑道,“呵呵,比不上你厉害。”

两人说着话,府尹和学官都到了。

“太女殿下千岁圣安!”众人皆行礼。

太女殿下面容肃正,步履从容踏进府门,在一众请安声中落座于首席。

“诸位免礼,今日是新科举人的鹿鸣之宴,望诸位莫要拘束。”

众人起身,各自落座。

卫离抬眼,扫了一圈,并没有看见姜钰的身影。

不知殿下何在?正想着却听太女殿下开口。

“今日本府特地请了宫里的厨子,来为这鹿鸣宴添彩。”

“太女殿下有心,我等也沾了这些举人之光,得以浅尝御膳。”学官中的一人,笑起来两颊肉嘟嘟,颇有喜气。

“徐学士客气。”太女殿下微微颔首,随后吩咐身后侍从,“传膳。”

侍从鱼贯而入,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在每个举人的桌案前。

卫离的席位很靠前,太女之下有六位学官,学官之下便是她跟冯凌。

她二人相对而坐,故而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冯凌的表情。

自太女入席,冯凌眉间耸动,似有不安。

卫离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她二人作为头榜前列,待会少不得要让作诗吟赋,以冯凌的才学能做出个什么来呢?她还挺好奇的。

果如卫离所料,饮了几盏酒,太女殿下便又开口道,“听闻此次解元非永京人士。”

“是,卫解元是东城人士。”学官解释道。

“东城?”

姜铢咀嚼着这两个字,“上前来,让本府看看。”

卫离听话起身,向前几步,站在太女殿下十步之外,躬身行礼。

“哦?”姜铢见她行礼起身,那副面容只觉得有些熟悉,“本府此前可曾见过你?”

“鄙人曾赴姚府寿宴,那时与太女殿下有一面之缘。”

“卫娥是你何人?”

“姨母。”

姜铢身子微微向前倾,显出几分兴味,“作为武将之后,文采竟如此斐然。”

“都是各位学官抬举。”卫离谦虚道。

“卫解元过谦了,那篇咏梅之作颇有《折梅赋》的遗风,乃是当世佳品,我等主考官一致给的甲上。”那位徐学士笑眯眯地夸赞道。

“徐学士都如此说,那你的才华当真了得,今夜鹿鸣夜宴,可否作词一首,以彰解元之风?”

虽是询问,但卫离没有拒绝的资格。她只是点头,“能博诸位尊上一笑,是鄙人之幸。”

卫离心中一转,略微思索,便出口道。

“辞却绝澜临玉京,笔缀寒星,墨缀寒星。

青卷万编争燕庭,字列甲兵,文列甲兵。

拂云探月蟾宫清,鹿苑琼鸣,鹤苑琼鸣。

功名原是砚中冰,溶也清莹,凝也清莹。”

“好!写得当真是极好!”徐学士忍不住拍掌应和。诸位学官皆纷纷称赞。

太女殿下眼中亦有欣赏,“不愧是解元,出口便是华章,赏!”

“谢太女殿下之赏,谢各位学官之赞。”

年轻的解元从容自若,立于诸案之间,如松般挺拔,又如风般和煦,锦绣华章从她口出,倒像是一阵细雨淋过众人心间,或透爽畅快,或湿闷烦躁。

冯凌自然是后者,她看着卫离在席间出尽风头,心中忮忌,转而又忧虑若是让她作词,她临时背诵的那些不知能不能敷衍过去。

“卫解元乃是东城人士竟夺了永京秋闱第一,得让亚元上来作一首,以免让人觉得我永京无才了!”某位学官玩笑道。

徐学士点点头,表示认可,“亚元才华也不差,凌云之志冲天霄,锐气十足。”

“那便唤亚元上前。”太女殿下看向卫离,“卫解元暂且退下。”

“是。”卫离行完礼,便转身告退。

冯凌心中打鼓,幸而管家在来之前便已嘱咐了多般应付的法子,她回忆了一下,壮着胆子向前迈步。

卫离路过她时,嘴角勾笑,“亚元可定要大显身手。”

一句话让冯凌又有些紧张忐忑,以至于步伐僵硬,举止莽撞。

面对姜铢严肃的目光,冯凌战战兢兢行礼,“太女殿下,诸位……学官好。”

徐学士依然温和,“冯亚元莫要拘束,太女殿下唤你,只为考察你的文才,只需如常即可。”

“是……”冯凌等着太女殿下发话。

姜铢见她衣饰华贵,面色圆润,体态懒散,行止间鲁莽又带着慌张,与日常所见的纨绔小姐没什么两样。

她眼神滑向徐秋来,似乎在说,这便是你说的凌云之志?

徐秋来接收到太女的无声质问,只是摸摸鼻子,没说话。

“冯亚元就作一首咏月的诗吧。”某位学官说道。

姜铢没开口,算是默许。

来鹿鸣宴之前专门背了几首,管家耳提面命让她定要背诵,她好歹没忘。清了清嗓子,冯凌开始吟诵。

“一轮玉镜洒微光,清辉漫洒夜更凉。无人私语窥幽意,只有明月照影长。”

“嗯……”徐秋来沉吟,还未开口,有学官出声。

“此诗意境极好!月明清辉洒,无人言语,唯有影长,寥寥几笔便写出孤清落寞,功力颇深。”

此话一出,也有举人纷纷附和。

卫离端起酒杯低头淡笑,这一出戏还真是有趣。不知从哪找来的人写的如此流俗之诗,能得学官夸赞,是该说冯家的面子足呢?还是金银重呢?

“尚可。”徐秋来最终只说出这两字。

“那便赏吧。”太女殿下开口道。

“谢太女殿下。”冯凌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太女的眼神太过锐利,让她如针扎般不自在。

冯凌回了席间,她提起的心终于随着她落座而放下,见对面卫离悠闲喝酒,又颇觉心中不快。

卫离对她恶狠狠的视线恍如未觉,淡定地饮酒吃菜。

虽然姚元墨曾叮嘱她不要招惹冯家,但卫离觉得冯家恰恰是个很好的切口。

特别是……有冯凌这个草包。

太女殿下说了一番勉力举人的话,便走了。毕竟举人距离为官之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她能来这鹿鸣宴都算是赏光。

鹿鸣宴于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中结束,众人撑了伞,各自回家。

这场雨不仅下在永京城内,郊外亦是淅淅沥沥的,令行人受阻。

王沛文与同乡赵德生本想趁着夜色赶路,却被这场雨拦截,栖息在一处破庙之中。

赵德生借着庙内不知何年月剩下的残留灰烬,生了火,微黄火焰驱散了秋雨带来的潮湿冷意。

王沛文看了看庙外越发黑沉的天,叹了口气,“看来今夜只得歇在这庙里了。”

“回乡便是这样。”赵德生往火里丢烂木,“你如何来永京的?”

“有个商人要来永京行商,顺路把我带走的。”

“郑娘子么?”赵德生随口说道。

王沛文瞧了她几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经常被她带来永京,她也是云安县人,时常在抚州和永京间往来行商,她那拉货的马车上不知留下了多少学子的脚印!”赵德生笑着说道。

王沛文盯着噼里啪啦烧着的木头,没有说话。

“喂,你这次秋闱落榜了?”赵德生直言不讳。

一路上,王沛文也知她说话就是如此,便闷声点头。

“哎,这是常有的事。”赵德生又向火堆丢了一根烂木头,“多少人穷尽一生都够不上那黄榜。”

“你还年轻,三年后再来也无妨。”

火红的光映在王沛文脸上,她眼中似有泪光,只是很快便被火的温度融了去。

“嗯。”

“不早了,早点睡吧,明早还要赶路呢。”

“好。”

两人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和衣而睡。

到了半夜,王沛文被冷醒了,破庙里黑黝黝的一片,木头已经烧完只余一点火星子。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出了庙。

雨已经停了,天上几点疏星,王沛文解决了内急,准备回破庙。远远地似乎见到几个影子,她看不清楚,那模糊影子蹿的很快,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待她入得庙里,她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心中暗道,莫非赵德生忽然来了月事?她见赵德生睡得沉,想了想还是决定叫醒她,这更深露重又是刚来月事,着了凉对身体不好。

“德生,德生。”王沛文蹲下身,那股血腥味越发浓重。

赵德生侧身躺着,一动不动。

王沛文去碰她肩膀,赵德生忽的侧躺下来,仍旧一动不动。

破庙里太黑,王沛文看不见赵德生的面目,但手上的触感湿腻黏糊,她有些呆滞,几乎是本能的摸索着,将手指探向赵德生的鼻前,已是毫无生息。

赵德生死了。

还有一章,也许今晚,也许明天放出(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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