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鸿门宴(下)
《坛经》中有云:“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慧能进曰:‘是仁者心动’。”
萧景宸确认了风吹来的方向,一生一次心意动。
沈徽鸣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发现他一如往常,便又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萧景宸还是那副摸样,倨傲的神情、端方的坐姿,沈徽鸣在这个时候忽然想明白一桩事体,原来萧景宸和魏王,他们这些人才是一路人,某种意义上还是一家人,一家人关起门来能解决的事情,自己跟着瞎掺和个什么劲啊。
但他现在没工夫想这么多了,乐师的本职是奏乐。
可他要吹什么呢?总不至于吹《两只老虎》,那也太奇怪了。
在那漫长的几秒钟里他遍寻记忆,想到了前两天,萧景宸在马车上哄他唱的那首歌。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吹奏了,寂寞的箫声具有直抵人心的穿透力,这使魏延年回想起了他这戎马倥偬的半生。
和萧恒揭竿而起时,两人也不过二十的年纪,一路势如破竹,走到哪里,哪里的百姓都要敲锣打鼓,都要前呼后拥。后来二人政见不合,在攻打沧州的时候就分道扬镳了,再到后来雁荡山穷途末路,二人被围追堵截,但还是杀出重围。
曾经因为不会过去的,也通通都过去了,最难的时候也都熬过来了。
魏延年至今都能回想起萧恒在王都称帝的那天,他隔着一座城墙与他遥遥相望。他们相约谁先抵达王都谁就称王,但又默契地不再提起,或许萧恒知道他的用意,或许不知道,或许装作不知道。于是他自请去镇守北凉苦寒之地,这一去就是半生。
现在的他能从现在风华正茂的萧景宸身上照见萧恒,也照见他自己。
他好想亲口问一问萧恒,为何负他至此,可是这么做的代价太大了,已经有太多人消失在了王朝的腥风血雨里了。
萧景宸从沈徽鸣开始吹奏的第一个音开始,他的心脏就开始慢慢收缩,眼眶发酸。原来沈徽鸣记得,一直都记得他那日唱的歌。但他又骗了他,他隐瞒着他的身世,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身世,沈徽鸣冰雪聪明,又怎么可能长久以来毫无察觉。
可惜他们俩都是边界感极强的人,你不说,我又何必问,你不问,我又何必说。
他记起自己是如何被舅舅从早已坍塌成废墟的王宫里抱出来,又是如何被狸猫换了太子,北戎的舞姬把他抱进了宫中,摇身一变就成了三皇子。
他开蒙太早了,可是老皇帝依旧看他不顺眼,永远都要把他排在其他兄弟的后面,其实他知道,老皇帝一直都不认同他的身份,朝中关于他的流言也从未停止。
他至今都记得那个女人怀里留着胡椒的辛辣香气,他感谢她,让他短暂地拥有了三年母爱。
经年韬光养晦,背负血海深仇,让他活成了一个毫无生机的傀儡。他曾一度因抱有幻想而讨好萧恒,以为自己由此就能活成萧景宸的样子,但他又时常被姚子霑的精神控制脱入无边泥沼,临水自照,发现自己依旧是那个仓皇而逃的前朝太子。
沈徽鸣的箫声未停,阿婴的舞亦未停歇。
她踮起脚尖,快速旋转着,周围的风物也在她的脑中高速旋转着。
如果长生天真能听见人的祈愿,她希望十三岁的那年春天,一定不要去牧场围猎,一定不要遇见那个让她误终身的男人。
汉人口中的及笄之年,她就嫁给了他,接连生了两个可爱的孩子,如果汉人与北戎之间没有争端该多好?没有歧视,没有隔阂,没有战争,这样长生天就不会带走他的樊离了……
想到这儿,阿婴落下了一滴泪,那滴泪先是挂在了她震颤的睫毛上,而后又落到了她闪着寒光的匕首上。
那是一把她日夜都藏在身上的匕首,是她的陪嫁之物。
她开始以匕首为绸带,发出阵阵划破空气的声响,而沈徽鸣的萧声也在此时变得凛冽,配合着她的舞蹈,就像是入阵曲,她一步三踏,铃铛一步三响,她在向魏延年的位置靠近!
等萧景宸反应过来的时候,似乎已经迟了。
她已经款步来到了魏延年身边,就在他周围舒展着腰肢,跳着平生最为妩媚艳丽之舞,眼波流转间具是万种风情。
沈徽鸣的箫声延绵,余音绕梁,但他的一颗心始终牵挂着阿婴。他看着阿婴一个如此清高如此纯良的女子跳着平生最不齿之艳舞,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但是不能停啊,一定不能停啊。因为他知道,他和阿婴都在等待一个契机,如果此时停下,或许……或许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阿婴忽然一回首,她朝着沈徽鸣婉约一笑,又看了萧景宸一眼,再一回首之时就将那匕首朝着魏延年的左心房狠狠刺去。
魏延年的眼窝深陷,整个人淹没在阴影里,他本就不近女色,但他似乎早就料到舞女会有这么一出。
所以阿婴和中华史书里成千上万的刺客一样,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结局。
魏延年甚至都未设防,他的兽皮大氅之下也没有盔甲,他只是单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后微微用力,她的匕首就掉落了,再一微微用力,她的手腕就被生生掰折了。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杀我?”
魏延年双目圆睁,怒气滔天,不停地释放威压。
“万俟婴。我替北戎十九部杀你,替我夫君樊离,杀你。”
“你夫君是战死的,是我大汉的英雄,你真以为他愿意做你们北戎的一条狗?”
“做狗?你就是这么看待他的?你们汉人阴险狡诈,你们才会把人命当草芥!当猪狗!”
阿婴嘶吼着,面纱早已脱落,露出一副狼狈的面容。
千钧一发之际,沈徽鸣立刻抽出了挂在墙上的佩剑,架在到程知府的脖子上。
这一步是在场所有人,就连阿婴也始料未及的。
场面在此时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萧景宸就是那个会产生变量的砝码。
魏延年冷哼一声:“哼,从你一进门开始,我就知道你不简单。你又是何方神圣啊?”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只看魏王在不在意我手中之人的性命。”
那狗官吓得不轻,立刻举起双手开始求饶:“魏王救我,我可是把整个永州都献给你了啊,你可不能不管我!”
沈徽鸣眼神冷漠,嫌恶地看了他一眼。
“闭嘴!你个废物!”
魏延年气得脸红脖子粗,他知道这狗官没骨气,根本不经吓,一吓就全交代了。
况且由于大门紧闭,他在门外把守着的人如果没听到任何动静也不会立刻冲进来。
所以他只好……杀了阿婴。
他拿起匕首只用了一秒,就割开了她的喉咙,像杀鸡,鲜红的血液喷溅出来。
她缓缓倒在了地上,抽搐着,很快她就会不再抽搐,变成不再美丽的一团死物。
沈徽鸣一时之间只觉得天旋地转,手里的佩剑登时掉在了地上,他好想吐,又只能靠着柱子干呕。
那狗官见终于有了挣脱的间隙,连滚带爬跑到了魏延年身边大喘气。
萧景宸瞬间拿起那把剑,另一手将沈徽鸣扛在了身上,冷冽肃杀之气再也不掩饰。
魏延年眯起了双眼:“他是你的人?此二人都是你安排的?你想要我的命?如果是萧恒的意思,让他自己来取!”
萧景宸望向他的眼神再无一丝一毫敬畏,他波澜不惊的留下五个字,然后转身就走。
他说:“你话太多了。”
魏延年眼睁睁看着他一脚把门踹开,方才反应过来不对。
“快来人啊,拦住他们!”
门口的士兵听见魏延年的声音方才战战兢兢围了一个包围圈,萧景宸往前挪一步,他们就往前挪一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还真是麻烦。”
萧景宸轻嗤了一声,又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沈徽鸣,只好将那柄剑握紧。
“你们谁先来?还是一起上?要不还是一起上吧,速度快一点。”
一个小兵作势就要将手里的红缨□□过来,萧景宸持剑侧转一劈,那枪就断成了两截,其他人见他也是个硬茬,只好一起上,他们围成一个圈,将红缨枪同时向萧景宸的腰腹间捅刺。
只见萧景宸脚尖一点,凌空而起,下一秒他就踩在红缨枪的木质枪柄上疾走,手持的剑轻松划破每一个人的咽喉,但又不致死。他们只是纷纷摸着自己的喉咙,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时,萧景宸三两步就已来到门口的马车边上。
“石子儿,驾车!”
“驾!”
他先将沈徽鸣放进马车,富余的工夫解决了两个追兵,然后自己又翻了上来。
“三殿下,公子没事吧?”
“没事,他应该只是一时之间伤心过度,又加之近日思虑过重,昏过去了……怪我。”
“诶,那阿婴姑娘如何了?”
“她呀……她她应该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过着从前想要的生活。”
“哦,这样啊,那公子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嗯,你家公子好计谋。”
“嘿嘿,我就知道我家公子向来算无遗策!”
石子儿在前面驾着车,神气地笑着。
车厢里昏暗而颠簸,无人得见沈徽鸣倚靠在窗边,留下了两行清泪。
最近有点小虐啊……段评已开,有没有小读者可以来聊聊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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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鸿门宴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