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鸿门宴(中)
沈徽鸣原先是个胆子极小的人,平时连只鸡也不敢杀,就连家里的地板上路过几只虫子也只是不听不看,就当没见过,然后催眠自己忘掉,绝对不会踩死。
但他今天却杀了个人。
一个接受了九年义务制教育一路读到国家顶级美术学院的高材生,抛却了过往所有道德观念,做了一件无比出格的事情。
从唯物史观的角度来看,这只是在大夏,别说杀死个人,就是谋权篡位也是十分合理的,可是世界上很多事,心里想起来是一码事,实际做起来又是另一码事。
就好比两个人起了矛盾冲突,一个人把另一个捅了,但不至死,于是为恳求对方原谅,他说那也让对方捅自己一刀吧,这时候对方颤颤巍巍地举起了刀,正准备往下劈的时候,忽然愣住了,因为这并不是平等的,因为他原先并没有要杀人的动机和意图,是对方把自己逼成了这个样子,要把一个文明人逼成野蛮人,要他终日承受道德谴责和良心拷问,这世道得烂成什么样。
萧景宸自然也没想到沈徽鸣平日里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能闹出此番动静,柔声安慰了好一会,终于启唇道:“天要亮了,再过一会,魏延年的兵就到了。”
沈徽鸣在他怀里睡了两个时辰,有些发蒙:“什么时辰了?”
“这会儿约莫卯时了。”
“那他若来了,我还要扮作舞姬吗?这人皮面具已经不能用了。”
“怪我,你本不用操心这些的。”萧景宸眼里闪过一丝黯然。
“说什么呢?还是不是兄弟了?”沈徽鸣故作玩笑,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
但他还没意识到他这句话给萧景宸带来的错愕。
“是吗?”他带着自嘲地笑笑。
“总在这待着也不是办法,阿婴呢?我们得想办法去救她。”
“为什么要救她?”
“不是,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沈徽鸣气得直接站了起来。
“等魏延年的人一到,阿婴自然会与之相认,到时候你以为她还会回头找我们吗?”
萧景宸语气一直淡淡的,就好像一个局外人,听得沈徽鸣心烦意乱。
“现在知府已死,就算要拉台唱戏都凑不够……”
“谁在咒本官死了啊?”
一道洪亮的声音像惊雷一般在沈徽鸣耳边炸开。
又一个身穿紫袍的人从门口迈入,两边的人手密密麻麻依次排开,这时沈徽鸣转头才得以看见一个身量矮小,面相精明的男人。
此人用手帕捏了捏鼻子,嫌恶道:“来人,把这死囚拉到乱葬岗去,别在本官的府中碍眼。”
沈徽鸣咽了咽口水,丝毫没注意到自己脖子上的汗珠早已濡湿了衣衫。
“呦,真是稀客呀,三皇子殿下,久违了。”
“程大人有礼。”萧景宸依旧平静道。
沈徽鸣不知怎的,心里深处有一种被背叛了的感觉,但他又找不到任何证据,双目通红地瞪了萧景宸一眼。
“殿下身边这位是?来人,还不快给贵客找一身干净衣裳来,穿的不男不女的,还以为三皇子跟哪个小倌厮混上了呢。”
沈徽鸣低着头默不作声,他其实能想象到自己的样子,经过昨夜的狼狈并不好看,尤其是泪水发丝都贴在脸上,身上穿着被撕烂的女装,再加上那死囚暴毙的样子,任谁都能想象到昨夜究竟发生了怎样的事情。
他是宁死不屈呢,还是事后反杀,这个真相还重要吗?谁又能想到,谁又能相信?他甚至能听到后面有几个听差的下人在窃窃地笑。
沈徽鸣平生最好面子,最是清高,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了。
“就是个小倌,又何足挂齿?程大人和魏王还有要事相商,你就在这自己思过吧。”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了。
萧景宸的声音突然变得好陌生。
沈徽鸣开始反思,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陌生的呢?或许从那一晚开始就是个甜蜜的陷阱。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运气不太好的人,他一直以为并不会有皇子青睐于他戏码发生。或许他之于萧景宸而言最多勉强算是同过窗,大不了就是一枕黄粱,毕竟想要排队爬三皇子床的人还是太多了,他这也算是运气好过。
他总以为他和别人不一样,看来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沈徽鸣跪坐在人群正中,像个被糟蹋了的美人,周围的人人人都可以站的比他高,人人都可以骑在他头上,更不要提自带身份光环的萧景宸还有官居三品的程知府。
他感觉到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好像悄悄地碎掉了。
一股刻骨的恨意像是毒药,从他的舌根蔓延开来,他仔细尝了一下,好像是血的味道,其实那是痛苦的味道。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要记下这种味道,来日定要他们数倍偿还。
萧景宸和程知府被人前呼后拥着就出去了,独留沈徽鸣坐在屋内,旁边放着一身干净衣衫。
他一个人默默地将身上的衣服脱下,露出雪白的肌肤,干瘪的身材能够看见肋骨,还有背后的蝴蝶骨,他自己这副模样自己都不忍再看,想来那一夜,萧景宸也没看得清楚。
他刚觉得有了些心里安慰,又发现自己此时的心境竟是如此可笑,于是一件一件把衣服套上。
石子儿悄悄推门而入的时候,沈徽鸣还是抱着膝盖坐在地毯上愣神,让人看了好不心疼。但石子儿还是钝感,赶紧将沈徽鸣从地上拽起来:“公子,咱们能走了!”
沈徽鸣依旧在愣神。
“快啊,三殿下给我们备好了马,咱们日夜兼程往东走,就能走到王都!”
沈徽鸣还是像丢了魂儿一样,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上的马车,怎么离开的程府。
他走到半路一拍脑门儿才想起来问石子儿:“阿婴呢?”
“害,这会儿想人家干嘛,人家现在估计好着呢?三殿下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什么意思?”沈徽鸣追问道。
“公子你有所不知,自从你被贼人掳了去,三殿下就一直想法设法要营救你,本来我们都以为等到第二日才有机会混入府中,是三殿下当机立断让我跟先行一步,至于他自己……他后来去哪了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跟你说,阿婴曾经找过三殿下,说无论生死都要见到樊离,估计他们一会儿啊,肯定就要见上面了。”
沈徽鸣一听这话,心里霎时凉了大半截儿。
萧景宸这边也并不好过。
他和程知府一同进了正厅,这黑压压的大门就已关闭,烛火摇曳,萧景宸一眼便能望见中间那烛龙宝座上端坐的人。
不过短短数月,他竟已两鬓斑白,老态龙钟,兽皮大氅包裹着他并不再伟岸的身躯,他老得好像随时都可以酣睡过去。
“好久不见,皇叔。”
魏延年耷拉着眼皮,支着额头的手也放了下来。
“萧恒怎么会派你来?”
“许是那年大雪,是您把我的生母进献给了父皇,有此渊源吧。”
“哼,她不过是个歌姬,我都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了,像她这样的在北戎一抓一大把,你也和她一样,是个不识数的。”魏延年话里带着些许凉意,说罢还咳嗽了两声。
堂下萧景宸神情依旧淡定,从容道:“我自知出身低微,七个皇子中,父皇最不待见的就是我。但与您兵戎相见,也是我不愿见到的局面。我此番前来,只有一事相求。”
“说。”
“我要樊离的首级,带回王都,面见父皇。”
“不可能!樊离是凉州的英雄,死了也该魂归故里,是万万不可能让你们糟践了的!”
萧景宸见魏延年态度坚决,并未退却,反倒上前,走到了阶下。
“皇叔,您怎么还如此执迷不悟呢?我此番所为,一切都是为了您啊!父皇仅仅派了五千禁卫军给我,他明知北凉两万铁骑,数倍于我军力,这是为何?除非从头到尾,他根本就没想赢过你。”
“当年在雁荡山,你们中了埋伏,二人联手退敌,死战十倍于我军的敌人,从尸山血海中走过,难道这些情谊您都不记得了吗?可是父皇一直都记得,他常常在我们面前念叨,说好想去凉州看一看……”
萧景宸眼神坚定而诚恳,半弯着腰同魏延年说话。
“够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一切都晚了!”
“皇叔,我此番前来不是为了劝降,只是像用樊离的首级给父皇一个交代,也是给王都的百姓一个交代。若是不然,父皇定会再次调遣大量的禁卫军,到那时又是血流成河、生灵涂炭,这是我们都不想看到的局面。”
眼见着二人始终僵持不下,这是程大人插嘴道:“要不先开始用膳吧,我们坐下慢慢聊,好酒好菜马上就到。”
萧景宸面色一凛,做到了一边的方几旁,这时程大人拍了拍手,接着道:“有北戎歌舞献上。”
只见阿婴从门外走入,她戴着面纱,手腕和脚踝上都系着铃铛,穿着面料很少的衣物,肚脐都露在外面,走路一步三响地到了魏延年面前。
全程看得萧景宸直皱眉头,因为他看见阿婴脸上挂着甜美的笑,自打他认识她以来,她一直都是苦瓜皱脸,从未如此温柔可人过,这让他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乐师到。”
外面有人宣禀。
只见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身量高挑,手里拿了支箫,恭敬地走上前来行礼。
萧景宸的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他。
程大人再一拍手,二人就直接进入了状态,大厅里歌舞升平,一派祥和。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对,是哪哪都不对劲。
直到那乐师的斗笠被风吹拂,面纱随风而动的间隙,萧景宸对上了一双朝思暮想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