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鸿门宴(上)

第三十章鸿门宴

沈徽鸣永远忘不了那种感觉,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晚睡的就是柴房,而那天也是这个人趴在窗边,为他通风报信。

沈徽鸣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发现竟是自己的眼泪。

等那个士兵走远了些,石子儿便悄悄蹲下来,掀开帘子,就看见被五花大绑的沈徽鸣和阿婴。

“公子,公子!果然是你,三殿下真乃料事如神!”

沈徽鸣可等不及要跟他寒暄,迫不及待就要解开身上的束缚,嘴上“呜呜咽咽”。石子儿立马心领神会,从马车前面爬上去,三下五除二就将阿婴和沈徽鸣松了绑。

“三殿下怎么和你说的?”

“公子,你被绑之后三殿下就接到了永州知府的信条,叫我们明日再来拿人,三殿下觉得不对,于是带我先行一步,他打晕了两个士兵,就放在旁边小巷子里的干草垛后面,五花大绑,然后又让我换上他们的衣服才得以混进府中,才好接应你们。”

“看来萧景宸已然知晓永州知府投敌了。”沈徽鸣想到这,眼睛微眯,神情严肃。

“嗯嗯!而且殿下还说……”

“还说什么?”

“只能先委屈二位暂时扮演舞姬,撑到明晚,必有破局之法。”

沈徽鸣听了这话冷哼一声:“他有个屁的‘破局之法’。扮舞姬无非就是在拖延时间,萧景宸根本没法跟这程大人还有魏王硬碰硬,如果迟迟联络不上旧部,最坏的情形无非是他明日只身赴宴,至于他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那谁也不好说,大不了大家都在这玉碎,也算是为大夏捐躯了。”

“我不是汉人,不为大夏。”阿婴淡淡道。

沈徽鸣一听这话也是满脑子黑线,这姑娘也真是个直肠子的倔驴,好就好在,好就好在她不是汉人。

“阿婴姑娘,听闻你们部族很擅北地之歌舞,想必多年来记忆早已深入骨髓,不知此时是否能指点一二?”沈徽鸣试探性地问道。

阿婴面色已有些不悦,毕竟自打魏延年掌兵凉州以来,北戎女子早已没了尊严,早已没入军营充当军妓,若是容貌和才艺皆是上等者,才有可能充为官妓。

她们可以成为任何人,却不再是她们。

“北戎的歌舞,就是毁在了你们汉人手里,成为取悦高官的手段,我们北戎女子早已成了物品,活得不如草原上的牛马牲畜。”

沈徽鸣透过阿婴垂下的眸子,能够看到她一直以来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刻骨的恨意。

他也是这时候才明白,阿婴对樊离,或许早就没了爱,她或许不是不死心,而是想亲手了结了他。

生逢乱世,阿婴与他只是萍水相逢,纵使他有恩于她,可是汉人与北戎之间的争端由来已久,恩仇不相抵啊!他也无法直接告诉她,千年之后不会再有什么东夷南蛮之分别,有一天他们会成为一家人,一同站在阳光下,共览大好河山。

所以他想不到能说服她的办法,世间最不值得考验的就是人性。

“但为了活命,为了活着见到我夫,我当然会帮你。”

沈徽鸣和石子儿同时松了一口气,但他也敏锐的感觉到,自打他们踏上前往永州的路,阿婴就怪怪的,但这也来不及细想了。

“嘘,有人来了!”

石子儿听到了脚步声,赶紧出声提醒两人。

“你在这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

“回……回官人的话,我奉命在此把手这马车里的珍宝,寸步不离。”

沈徽鸣隐隐听见了外面的人说话的声音,此时他和阿婴早已将麻绳还有抹布恢复原状。

那窗外的“官人”一掀开帘子,就看见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沈徽鸣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似乎刚刚哭过,和葱白的指尖一样微红,无助地趴在窗边,希望有人能前来搭救。而阿婴还是一副贞烈的模样,坐在沈徽鸣对面,看都不看男人一眼。

而那位穿紫衣的官人捏着小胡须,一副好色的油腻模样,伸手便抓住了沈徽鸣的手腕。

“此等美人,我在永州竟从未见过,到底是江南风韵呐。那名扬四海的千金台花魁,想来也不过如此罢。哎呦,我这小美人,都被勒疼了吧,你个没眼力见儿的,还不快给美人松绑!”

石子儿屁股上登时被他踹了一脚,他一边捂着屁股一边爬上马车,装模作样地给二人松绑。

沈徽鸣见他这怂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拿袖子遮住了半张脸,这让外面那急色的知府大人也是心花怒放。

“这个,等会儿你就别管了,另一个,给送到西厢房,严加看管!”

石子儿连连称是,带着阿婴一步三回头地望向沈徽鸣。

而沈徽鸣自是心领神会,端的是一副娇俏美人样,他也是熟能生巧,戏瘾上来了,谁拦也拦不住。

“大人可知,奴家从何处而来?”

“哈哈哈,我猜小美人定是仙子下凡来了,从天上来!”

“大人可真会说笑。”沈徽鸣作势还将袖子搭到了这老色胚身上,脸上挂着魅惑的笑。

两人沿着院中小径勾勾搭搭走了一路,沈徽鸣的眼睛更是忙个不停,这偌大一个府邸,地形却实在复杂,假山花园一个接一个,他都得费脑子记。

“看来这永州知府可没少贪墨。”沈徽鸣心说。

“来,小美人,我们进屋说。”老色胚一脸等不及的样子,就将沈徽鸣带进了屋内。

“哎呀官人,动作不要如此粗鲁嘛。小女子也是初来乍到,你这样心急,会吓到我的。”

“好好好,我不动你,我不动你。”

沈徽鸣见那老色胚已有上钩之兆,所幸一不做二不休,胆子愈发地大了,他只是偏过头去,那鹅黄色的薄纱已然滑落,大半个香肩裸露在外,沈徽鸣朝着那老色胚勾勾手指,对方果然像一条野狗一样就爬过来了。

“官人将奴家强掳了来,是否太过失礼了?早知是程大人府上的马车,又何必如此折腾,奴家真是太受宠若惊了。”

沈徽鸣脸都快笑僵了,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就要把面具卸了。

“哈哈,确实失礼,”那老色胚眼珠子一转,接着说道“若非如此我这府上也留不住你啊。”

“看来果真是程大人青睐奴家,奴家真是三生有幸呢!”沈徽鸣的小腿放在他的腿上,还蹭了蹭,这下老色胚的脸上居然有点挂不住了。

“美人儿有所不知,实在是永州现在近乎已经找不到人了,自打开战以来,百姓都是能逃就逃,我作为一方父母官,也并未将城门紧闭,就是为了让百姓方便。”

“是给百姓方便还是给魏延年方便你自己心里清楚。”沈徽鸣在心里暗骂,实则后槽牙都快咬出血了。

“不过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咱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地方官,就这守城的禁卫军怎么着也拦不住北凉的铁骑啊,这魏老儿打进来少不得一个尸横遍野,本官也只是做了个权衡,也算是舍小保大了。只能劳烦二位美人能在宴会之时献舞一曲,事成之后,金银细软,绝不少你们的,你们还是该赶路赶路,我们就当没见过。”

这知府笑起来满脸褶子堆到了一块,深陷的眼窝淹没在阴影里,全是阴谋诡计。

“那奴家真是先谢过大人恩情了。”

沈徽鸣笑意盈盈地绕到那狗官身后,他还在期待着女子的柔夷能轻抚他的背脊,已经闭目享受起来。

沈徽鸣慢慢将手环抱着他的脖颈,一边将腰带取下,从左到右,从前到后,电光火石间就拉动了那腰带。

那狗官瞬间双目赤红,双脚开始挣扎,嘴巴张大,拼命想要多呼吸一丝空气。

“你……一介女流,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你给老子看清楚了,老子是男的!”

沈徽鸣眼中滔天的怒意再不掩饰,把耳后藏匿的银针一拔,人皮面具滑落。狗官看着他的面容瞪大了双眼。他从床上翻了下来,将那腰带倏然收紧,然后一拳打在那狗官的鼻梁上,打得他鼻子登时直冒血。

“你作为朝廷命官,强抢民女,充当官妓,该死!”

一拳打在了他的胸口。

“你身为永州知府,擅自开城门,通敌叛国,该死!”

一拳打在了他充盈着民脂民膏的肚腹,他口喷鲜血。

“你身为一方父母官,眼睁睁看着百姓生灵涂炭,永州被屠,该死!”

一拳打在了他的左侧太阳穴,打得他白眼球都翻了出来,瞳孔涣散,一动不动。

沈徽鸣像是肾上腺素拉满了,打得他不知疲倦,他明明可以有更省力的方式,用他头上的金簪一下就能结果了他,但是他没有。

沈徽鸣此时就像是在宣泄,宣泄这一路的憋屈,宣泄永州百姓的冤屈,宣泄皇帝昏聩无能,宣泄这老天爷瞎了狗眼。

他得爬,得拼命往上爬,他得位极人臣,他得去做那个能设计上层建筑的人,他不愿再看到众生承受无边苦难,哪怕自己不被理解声名狼藉也无妨。

今日之后,他步步为营,都不再为他自己。

…………

萧景宸推门而入之时,就看见沈徽鸣跪坐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腰带,身后那人的鲜血早已四处喷溅,凝固在了地毯还有床帷上。

沈徽鸣披散着头发,一双眼睛微红,表情像是做错事了的孩子。

萧景宸看得出神。

“你怎么才来?”

随即就是嚎啕大哭,一直哭到在他怀里泄了力,东方露出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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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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