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永州役(下)
萧景宸后背僵直,慢慢转过头去,就看见那门口分明站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像是灯笼照出了一颗人头的形状,立在门口,一动也不动。
一只眼睛就夹在门缝,不知道是看了多久。
萧景宸第一反应并不是毛骨悚然,而是愤怒,他的手指骨节握得都泛青了。
“夫君,你看你,额头都出汗了。奴家刚刚说的是玩笑话,夫君可不要怪罪奴家呀。”
沈徽鸣笑得眉眼弯弯,慢慢挪到萧景宸的身后,然后一双手就如同话本子里那美人一样,轻轻覆上他的眼睛。
“不听,不看,不说,世间万法则无。”
他趴在萧景宸的耳边,媚眼如丝,气若兰因。
萧景宸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顺从地躺了下来。
沈徽鸣跨坐在萧景宸的身上,轻轻一挑就将他的腰带取下,然后再盖到他的眼睛上。
他以一种轻盈地姿态,将四角的床帷全都放下,那重重叠叠的纱像瀑布一样落下来,而这木制的床却因他的动作不停发出暧昧的声响。
萧景宸喉头一滚,他现在已然顾不上隔墙有耳了,只觉下腹一阵灼热难耐,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扶上沈徽鸣的侧腰。
沈徽鸣挺直了背,脸像熟透的虾子,幸好有这层面具,幸好遮住了萧景宸的眼,幸好有这层帷帐,这才能无人看见。
他就像一个在海上航行多日、快要渴死的人,唯独抱着这一浮木,才得以靠岸。动作很是生涩,毕竟在这种事情上,他从未主动过,就连之前和萧景宸的一夜冲动也都是对方主动,他只能试探性地做了个大概,反正就那么些流程,没吃过猪肉还能没看过猪跑吗?
沈徽鸣一咬牙就稀里糊涂地亲上去,从脖子开始,然后是喉结,他根本不会吮吸,就只会咬,对于萧景宸而言就像一条没有杀伤力的小狗,随着他的动作,萧景宸只觉得更加口干舌燥,但他还是乖乖配合。
沈徽鸣起起伏伏的动作似乎是让那外面的人放下疑心,两人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方才停止了摇床。
萧景宸反应极快,一个翻身就将沈徽鸣压在了身下。
沈徽鸣气结,想要用脚踹他胸口,结果反被他握住,细细揉捏了几下。
“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帮你揉揉,放松一下。”
所幸萧景宸真的只是把手搓热了,帮他揉了揉酸痛的腿脚,沈徽鸣这才放下心来。
“看来这店家果然有问题。”
“嗯。”
“诶,你说,会不会真像我们猜测的那样,其实永州早就被屠城了,这店家就是魏延年派来盯梢的,专门等着咱们。我先前还抱着侥幸心理,心说这镇北王也没那么大的神通,除非本来的密信就是个幌子,那这也说不通啊……他怎么知道‘樊离战死’你就会上钩?我们前脚刚到他后脚就布防了,那他岂不是在我们身边就安插眼线了吗?——嘶,你轻一点。”
沈徽鸣嗔怪地瞪了萧景宸一眼。
“想太多容易劳神。你歇一会,我下去看看有没有药。”
萧景宸面色依然看不出喜怒,他帮沈徽鸣掖好了被角就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而沈徽鸣却未能安心闭目养神,他只是皱着眉头,望向萧景宸离开的方向,心里无端升起忧虑,因为今晚的萧景宸一反常态,种种迹象都使他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萧景宸这边下了楼,点起了一个火折子,一张刀疤脸霎时出现在他眼前。两人默契地来到了地窖。也是在这里,萧景宸才看清这地窖里藏了好几具尸体,墙上鲜血飞溅,一看就是刀兵留下的痕迹。其实这一切沈徽鸣早就已经料到了大半,只不过还有一些是未曾料到的。
“主人,姚先生命我传话来了。”
“说。”
“皇帝疑你早已不是一时半刻,平叛不是好差事,禁卫军全军覆没便全军覆没了,这与我们的宏图大业相比,不值一提。眼下当务之急是壮士断腕,切莫妇人之仁,负荆请罪,带着樊离的头去见皇帝,倒也勉强算是功过相抵。凉州、沧州、永州已全部沦为失地,皇帝早已知晓,魏王及其党羽也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再起刀兵。事情办完切莫耽搁,快马加鞭赶回王都。”
“舅舅的话我已尽数知晓,你替我回去复命罢。”
萧景宸面色闪过一丝不耐和狠戾,而刀疤脸生怕是刚刚照搬姚子霑的话得罪了三皇子殿下,赶紧跪下来不停的磕头,求他宽恕。
“我不为难你,你可以走了。还有,传我命令,千机阁中所有人原地待命,从此只听候我一人调遣。”
那人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追问道:“阁主从方才便认出来是我了吗?”
“千机阁中人,皆是通晓易容术,你本来的面具和声音已让人有九分相信了,只是我们进门之时,你跛的那只脚明明是左脚,引我们上楼时又变了右脚,看来是我没教好啊。”
“不是,不是这样的,阁主别动怒,我回去自会领罚。”刀疤脸慌忙解释道。
“还有,就算你不听墙角,我也会来找你,你怎敢趴在门缝听我的墙角?”
萧景宸眼神中杀气腾腾。
“啊?什么听墙角?什么门缝?阁主你在说什么啊?”
刀疤脸一听这话大惑不解,这酒家作为千机阁的根据点根本就不可能有别人来。
“……不好!”
萧景宸脑中浮现了一个可怕的想法,现在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挡他向楼上跑去,他要去检查一下沈徽鸣是否安好。
果然,他一推开门,就发现沈徽鸣依然消失不见了,床单上还有凹陷和余温,看来人刚被绑不久,紧接着他又连续推开阿婴和石子儿的门,只有石子儿还在安然酣睡。
“怎么了三殿下?出什么事情了?”
石子儿从床上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家公子还有阿婴姑娘都被绑了!”
萧景宸近乎目眦欲裂,他第一次感到事态如此不受掌控。
这时刀疤脸也从楼下仓皇来到石子儿的房门口,电光火石间,一只羽箭从窗外笔直地飞进来,直冲着刀疤脸的胸口飞去。
刀疤脸瞳孔倏然放大,但他还是未动,只是那羽箭带着罡风离刀疤脸不过三寸之地的时候,被一只手握住了。
萧景宸的手。
他的脸色苍白冰冷,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手掌流出的鲜血,随手便扯下身上的两根布条胡乱捆了捆。
石子儿哪见过这阵仗,赶紧一个鹞子翻身就到了萧景宸的身边。
而那羽箭末端还绑着一个小信条,不细看还发现不了,萧景宸示意刀疤脸取下。
他还未能从刚才的惊魂未定中走出,只是颤颤巍巍,机械一样动作。
“写了什么?念!”
“两个美……美人……笑……纳了……明日城……城东”
“你闭嘴吧,石子儿你来念。”
“哦哦,好!明日城东永州知府处……拿人?殿下,这又是何意?来者不应该是镇北王吗?”
“看这信条的笔迹末端弯弯绕绕,不似汉人,最坏的可能是,永州知府投敌了,这或许才是导致永州沦陷的根本原因。”萧景宸面色凝重。
“啊,那公子落在他们那伙人手里,岂不是凶多吉少?”石子儿立马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家公子本就是为魏延年起兵添了一把火的人,若他此时以真面目示人,说不定魏老儿能放他一马,只是此时让他扮作‘宋清音’的模样,真不知是在帮他,还是害了他。”
“啊,那些北凉的士兵最是蛮横,又是长年累月征战,最是没尝过女人滋味,万一真把我家公子当成女人了,把他怎么着了,这可怎么办啊!我家公子最是柔弱……”
“行了,你先别絮叨,今夜我们得稍作准备,看来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你也别太担心了,以你家公子的智谋,谁更危险还不一定呢。”
萧景宸也只是嘴上安慰着石子儿,其实他心里才是最没底的人。
…………
沈徽鸣甚至不是从颠簸中醒来的,而是被阿婴用头撞醒的。
为什么是用头撞呢?因为他俩手脚都被捆住了,就连嘴里都被塞了抹布一样的东西,可给他恶心坏了。
沈徽鸣心说这绑匪也是蠢到没边,也不知怎么想的,能把他俩放到一辆马车里,而且这马车应该也走了没多远,他甚至能记下路线当中的每一个转弯。据他的观察,这马车还是非常豪华的,像是某个世家大族的,或是官宦府中的。
尤其是这马车一颠簸,沈徽鸣就能透过两边的小窗看见外面的灯笼。
一个方方正正的“程”字就印在上方。
“这还真是演都不演了啊。”沈徽鸣心中不由得感叹。大夏姓程的世家大族就一个,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户部尚书就姓程,不过叫什么他已然是记不清了。
还有就是这永州必然还有个不小的官,也姓程,这永州管宵禁的只能是永州知府无疑了,看来他有很大的嫌疑。再加之这镇北王能快速攻下永州,看来这永州知府也是“功不可没”。
北凉大军刚刚接管永州,永州知府就向镇北王进献美人表忠,这里应当得有一场夜宴啊!
“新来的,看好这马车里的东西,贵重得很,万一有什么闪失,明晚的宴会你得拿命来抵。”
“是。”
果不其然,马车到目的地了。
沈徽鸣竖起耳朵听到了外面人说话的动静,他悄悄趴在窗边,透过那一点点缝隙,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