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永州役(中)
永州原来处在王都的西侧,是凉州前往都城的必经之地,相比北境,苦寒的日子就少了很多,只是地势险要,周围被群山包围,而这群山底下则贮藏着大夏最丰富的铁矿资源,正是这些外部条件才让永州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几人进了城门,果真无事发生,总算松了口气。
适逢宵禁,街上家家闭户,偶有几户点灯的人家也在他们乘着马车经过之时迅速熄了灯。
“真是奇了,我们就这么晦气?”石子儿不解。
萧景宸凝眉,他知道此事并不简单,结果他一个没看住,沈徽鸣就从马车跳下来,跑去敲了那户刚刚熄灯的酒家的门。
“……”
“咚咚咚——咚咚咚——”
沈徽鸣颇有耐心地敲了两个来回,里面的人果然坐不住了,一个老头小心翼翼地将门开了一条缝。
“冒昧打扰,我们一行人行商赶路至此,不知为何这才戌时,为何家家闭户啊?”
沈徽鸣说罢,那老头就打算关门了,哪知他索性把脚就挡在门框旁边。
“……姑娘,你这也太蛮横了。你们也是,哪有让小姑娘问路的?呦,这脚还挺大。”
萧景宸没憋住笑了出来。
“奴家……奴家也是乡下粗鄙的丫头,这几位都是我府上的贵客,阿爹吩咐了要招待好。”
实则不然,沈徽鸣满脑子都是“姑娘脚大”这四个字,就像中了病毒一样。
“唉,你们是要住店吗?都进来吧。”
老头最终还是松了口,让他们进了屋,马也被下人牵到了马厩喂养。
“我们从南边来,打算在这里待个几天,请问您知道永州城到底出什么事儿了吗?怎么变得如此荒凉、阴森可怖。”
“这就说来话长了。你们知道镇北王吗?就是当年和皇上一起打天下的那个异姓王爷,哎呀,他要反了!”
“是吗?那朝廷肯定要派兵镇压了啊!”沈徽鸣听得两只眼睛放光,装得活像吃瓜群众,一边嗑瓜子儿一边追问。
“可说呢,那自是派兵了啊。不知皇上对这魏家乱党到底是何种态度,现在也不好说。听说上边是差遣了一个皇子带着精兵来围剿,但依我看啊,就像是在胡闹。”
“哦?怎么说?”萧景宸挑了挑眉,这老头显然不知道他在编排的皇子殿下就在他眼前。
“你看啊,皇帝能舍得派皇子来围剿叛党,那自是算到了就不会有性命之忧,自己的亲生骨肉都送出了,这不就是妥妥的劝降吗?意思就是咱们这就是小打小闹,你要是能乖乖听话,就还是好兄弟,咱们这就全当没发生过。要不然自魏延年起兵这么久,为何朝廷从未正面下旨发兵,这老皇帝还真是老了。说不定呐,这魏延年看着叔侄一场,就放过那小子了,要不然真到了兵戎相见之时,两万北凉铁骑对上五千朝廷许久没有操练的禁卫军,啧啧,悬呐。”
“啧啧,那这皇子不是成了冤种了吗?是吧?”沈徽鸣说罢还煞有介事地和阿婴还有石子儿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才挑衅地看了萧景宸一眼。
萧景宸则是丝毫不接招,他眯起了眼睛,笑得像一只温暖的大猫,让沈徽鸣觉得真是好没意思。
“对了,几位要住几间房,我们这儿今天还余下三间,你们四个人,绰绰有余。”
老头突如其来的转折倒让几人开始各怀心思起来。
在他看来,沈徽鸣和阿婴都是姑娘,两人一间无妨,那萧景宸和石子儿又都是大男人,挤一间倒也无妨,就这还能余一间房出来。
“我自己住一间。”阿婴清冷疏离的声音打破寂静。
“这是我夫人,我们住一间。”萧景宸借机握住沈徽鸣的手。
“那我……我也自己住一间。”石子儿闷闷地答。
老头一听奇了,指着沈徽鸣说:“不对啊,姑娘刚刚敲门时不还说这是你府上的贵客吗?”
“刚刚跟我闹别扭呢,您别在意。”萧景宸笑着说。沈徽鸣则是暗自掐着他手臂上的肉掐了好久。
几人又各怀心思地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沈徽鸣和萧景宸两人住进了最舒坦的天子一号房。沈徽鸣早就累的不行了,直接摊在了床榻上就要昏过去。
“没规矩。”萧景宸见他鞋也没脱,有些嗔怪。他坐在床边轻轻脱下了沈徽鸣的靴子,帮他把外衣也脱了,然后给他盖上了被子。
两人各自枕着枕头,背对着背。萧景宸身上没盖被子,他连靴子也没脱,打算合衣而眠。
他一直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你也觉得不对?”萧景宸背后传来沈徽鸣闷闷的声音。
“嗯。这店家宵禁之后还同意招待我们,不偏不倚就空出三间房来。不过最奇怪的还是他只字未提永州战事,就好像……就好像围剿叛党于他而言,只是旁人之事。”
“本就是旁人之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谁来当这个皇帝于百姓而言本就无甚分别,百姓自然不会偏倚哪一方。”
“……你似乎对当今圣上很不满?”萧景宸犹豫半晌,还是问了出来。
“没有,实在没那个必要。因为皇帝能决定的事情,其实很少很少。”
沈徽鸣通读五千年史书,任你是一代天骄,还是一方枭雄,哪个朝代最终也没能跳出王朝周期律,他深谙此道。
“如果未来我能做皇帝,一定不要让百姓受苦。”
萧景宸冷不丁冒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说这话可是要杀头的啊!说大话在我这里更是死罪嗷!”沈徽鸣压根没把他的豪言壮语当一回事,反正按照大夏国史,他知道姓萧的一定当不了皇帝,萧景宸发个愿表个态也是多余。
“沈徽鸣,你可以无条件相信我。”
在他眼里,萧景宸就还是个毛头小子,豪言壮语谁不会说,沈徽鸣自己就能说一万句,那又能如何。
“那行,一言为定,如果未来有一天,你真的登上了那个宝座,你一定要记得今天同我说的话。”
沈徽鸣边说边转过身,打算面对着萧景宸,谁知刚转过头来就正好碰到了他的鼻尖。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萧景宸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正坚定地望着他。
他咽了咽口水,又打算转过去,却被萧景宸一把揽进怀里。
“诶诶诶,你别碰我。”
“不用担心,我不会对‘宋清音’做什么的。我只是担心你身子还没好。”
瘆得沈徽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你还不去问那个店家找点药?对了,自打我们进这个店住下,就再没见过旁人,好像隔壁屋也没什么动静,你说这里,不会本来就没人吧?”
“什么意思?”萧景宸人都坐起来准备出门了,听了沈徽鸣的话又停下了动作。
“我听过话本子里的一个故事,你要不要听一下?”
“说。”
见萧景宸皱着眉头,饶有兴致地坐在床边,沈徽鸣开始了一阵大忽悠。
“就说有一个书生,进京赶考的路上遇到了一座破庙,破庙了里收容了好多天南地北前来躲雨的人,其中更是少不了一些江湖上的能人异士。”
“那书生像是个异类,看着他们喝酒吃肉拜把子,结果书生也被邀请与他们义结金兰,书生见这群人凶悍不好惹,家中还有小娘子在等着,便不想惹事,于是假意与他们摆起了把子,也和他们分着肉吃。也不知这推杯换盏过了多时,想来也是情到深处,这为首的大汉竟要把家中小妹许给书生,书生自是假模假式推脱了一番。他本想着熬过今夜,明日便能启程,从此与这些人不复相见,于是就没想这么多就应下了。谁承想这大汉拍了拍手,就从那蛛网密布的佛像之后,走出一个水灵灵的美人。”
“然后,大汉说这就是他的妹妹?”萧景宸半信半疑道。
“嘿嘿,你也颇有一些讲故事的天赋。这确实是他的妹妹,书生被这美人迷了眼,一时之间温书一事也放下了,两人就去了佛像背后,共赴那巫山**。”
“……这也太不敬了。”
“诶,故事到这儿还没完呢。你猜第二天一早,书生醒来怎么着?”
“怎么着?”
沈徽鸣现在忽然发觉萧景宸很适合做“捧哏”,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打岔给他解释什么叫“捧哏”,于是继续说下去。
“书生醒来发现自己一身酒气,衣衫不整,散落一地,美人自然也是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一拍脑门就想起来昨夜做的那些荒唐事,于是乎赶紧收拾书箱,准备离开此是非之地。可他收拾收拾着,就发觉不对劲了。因为那些睡着的大汉本来鼾声就很大,现在一个也听不着了。”
“他从佛像背后走出来,就见这满地的骷髅架子,身上还挂着昨夜那帮人穿的衣服,那昨夜生的炭火此时也成了灰烬,书生的额头开始冒冷汗,因为他还没有发现那美人的尸体。”
“结果一双冰凉的手,顷刻间便覆上他温热的眼睛……”
“那这故事是要讽刺世人什么?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非也。只是叫世人坚定信念,才能不被世间的镜花水月种种诱惑所迷了眼。”
“那这与我们何干?”萧景宸追问道。
“我方才只是想着,若这店家早就被乱党射死了,结果自己还不知道,就会造成他现在这种记忆和认知上的错位。即,永远重复地做一件事情。就像话本子里那书生不敢直视增广天王的眼睛……”
说罢,沈徽鸣露出了诡异的微笑:“那你敢不敢看一看一直夹在门缝里的那只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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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永州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