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归帝京

岳陆清点过人马,扭头便见顾修昀与颜笙和檀玄寒暄起来。照说他本不该打扰,但外派官员回京应即刻入宫向陛下复命,实在耽搁不得。眼见自家郎主也没有结束的意思,岳陆等了片刻,适时上前提醒。

“郎主,随行人员悉数点清,即刻便可启程。”

交谈之声果然停下,岳陆松了口气。可话音刚落,就见他那一向克己奉公、从不徇私、高风亮节的郎主转过脸来,语调平淡地吩咐。

“就地休整,稍后入城。”

岳陆瞪大双眼。

这……这是唱的哪出?

陆鸣渊收回视线。

颜箫仍面对着他,看天看地,就是不肯回头看一眼。那柄团扇在她手中翻来覆去,左手倒右手,右手再倒回左手,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

陆鸣渊看在眼中,心里一叹。

她何曾有如此扭捏的时候。

他状似无意的开口,“这便是那位顾司徒?”

“嗯?嗯。”

“果然赫赫威仪,姿容非凡。”

“嗯。”

……罢了,看她这副模样,他何必还要多此一举的试探。

她既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他亦不会多嘴。

陆鸣渊沉默半晌,忽地上前一步,伸手按在她肩上。

果然,他才一抬手,余光中那人身形便倏然一顿,旋即抛下周围众人,快步向这边走来。

颜箫更是夸张,待脚步声停在身后,她才故作惊讶地转身,仿佛才瞧见似的。

实则,非是她故意如此,而是一时之间,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承认方才乍见之下,心中确有欢喜。此乃人之常情,她视他为友,见友人平安归来,自当欣慰。

可朋友与朋友之间,仿佛又有些不同。她无法像面对崔沅那样,笑着奔过去,兴奋地拉着对方问东问西,似乎这层喜悦中又含了些忐忑。

身侧的芦苇丛中有只迷途的蝶,嗡嗡地扇动着翅膀,搅得人更加烦乱。

一个多月没见,他似乎清瘦了些,下颌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面庞也被晒得有些黝黑,凌厉剑眉下那双眼却仍旧温和,似冰山中深不见底的温泉。

目光相接,熟悉之感席卷而来,将所有的忐忑与焦虑吹得烟消云散,她忽然有些想笑。

不是笑他,而是笑自己。

早已是相熟之人,她究竟在忐忑什么?

团扇在她手中旋起,似那只冲破困境的蝶,欢快地翩然起舞。

她紧紧抿着唇,试图将笑意拦在唇边,却不知她未能阻止它自眼角眉梢倾泻而出。

顾修昀目光轻柔,亦弯起唇角,“女郎安好,别来无恙。”

旁边有人掩袖轻咳,她蓦然惊醒。

她才意识到陆鸣渊仍在旁边,想起方才种种皆被他看在眼中,耳根悄然发烫,一时有些羞赧。

这两人素未谋面,此时遇上,少不得要她从中引荐一番,于是从容笑道:“这位是陆十郎,这位是顾司徒。”

陆鸣渊浅笑着,丝毫没有打断旁人的窘迫,“久闻顾司徒之名,今日得见,果然传言非虚。”

“原来是表兄。”顾修昀恍然道。

陆鸣渊凝眸,似笑非笑,“顾司徒比我年长,这声表兄我愧不敢当。”

“抱歉,十一娘既称表兄,我便随着一起了。”顾修昀坦然一笑,从善如流的换了称呼,“陆郎君可否容我与十一娘单独说几句话?”

陆鸣渊瞥见颜箫听到这声“十一娘”时,眉心一跳,眼中一瞬间掠过惊讶。

顾修昀这招以退为进,确实比他高明。

行军之人雷厉风行,最擅快刀斩乱麻,非是士族子弟所能相比的,三言两语便让他占据了上风。陆鸣渊被这番直言堵得束手无策,反观顾修昀,却是神色从容,面上仍带三分笑意,和颜悦色的便将逐客令下到眼前。

再看颜箫,眨巴着一双充满好奇的杏核眼,看似什么都没说,却像是无声的催促。

两道目光一左一右的投过来,好像他才是那个外人,须得自觉回避,才能让他们畅所欲言。

明明他离京时不是这样的,不过一年而已,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陆鸣渊只觉心口似被什么紧紧揪住,透不过气来。

他还是回来得太迟了。

还能说什么呢,颜箫要他走,他便走。

看着陆鸣渊略显落寞的背影,颜箫忽觉有些不忍。

“这样会不会伤了表兄的心?”其实他们也没有什么秘密。

顾修昀只字不提是陆鸣渊挑衅在先,低低地“嗯”了一声,“是我太心急了。”

心急?急着做什么呢,颜箫懵懵懂懂、似懂非懂地想。

可他似乎无意说下去,颜箫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将腰间系带绕在扇柄上,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司徒自兖州归来?兖州……可好?”

“都好。”顾修昀微笑。

明枪暗箭,不必说与她听。

场面再度陷入沉默。

不过是同他说几句话而已,她何至于为难成这样,方才与陆鸣渊不是相谈甚欢吗。

顾修昀暗叹,主动接过话头,“自兖州回京路上,还顺道去了趟青州。”

“青州?”他一说,颜箫才想起,“顾司徒可是打听到了阿若的身世?”

顾修昀却卖了个关子,“此事说来话长,还需得问问他本人的意思。后日休沐,不知十一娘可有兴致,一道来听听?”

颜箫假作没听见他对她的称呼,点点头,“也好。”

风淡天青,人影交织,衣冠子弟往来其间,谈笑风生,仿佛此处不是渡口,而是覆舟山下,乐游苑中,置身于士族游宴的雅集。

“方才那位陆郎君,便是之前寄信的表兄?”

颜箫一迟疑,“正是。”

“檀羽令也是表兄?”

“是。”

“萧予琰也是?”

“嗯……若要这么算,其实陛下也是。”

“那沈氏……”

“沈家只有一表妹,并无表兄。”颜箫赶忙摆手。

顾修昀早知士族之间互为姻亲,盘根错节,关系匪浅,然听到此番,还是忍不住仰天长叹。

原来“盘根错节”四个字落到实处,便是突然一下子多出来一群表兄。

“顾司徒怎么了?”颜箫用扇柄挠了挠额角,士族之间世代通婚,细算下来各家皆沾亲带故,世家大族皆是如此,他不知道?

迎上颜箫狐疑的眼神,顾修昀神色微敛,声音沉了下去,“十一娘亲眷众多,令人欣羡。我自幼远离族人,未尝体会过人丁兴旺,彼此提携的热闹,一时大惊小怪,让十一娘见笑了。”

“哪有。”颜箫顿生愧疚,心中那点狐疑登时烟消云散,“顾司徒是为保四海安宁才远离亲族,戍守边陲,此乃天下大义,我岂敢因此取笑司徒!”

*

说话间,沈家的楼船也已靠岸。

顾修昀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闲聊几句,便先行告辞,带着人马直奔西篱门。

乔连淮早几日便被押送回京,下廷尉狱,只待陛下复核,便能定罪行刑。

顾修昀在端门下马,直入太极殿。予瑢得知他今日回京,早已候在殿内。

“司徒一路辛苦。”

顾修昀垂首行礼,将乔连淮画押认罪的罪状呈上。

“此次奉旨巡察兖州,查实荥阳郡守乔连淮贪腐。查封乔连淮府邸,搜出未能及时转移的赃银,经核验,皆为朝廷拨付的赈灾银,共计八万两。”

“八万两!拨款总共只有十万两,他竟贪了八万两?”予瑢大为震惊。

“剩下的两万两,据乔连淮所述,皆用于加固堤坝,但用料低劣,致使洪水溃堤,屋舍倒塌,百姓流离。”

“可查出是何人散步北地将落入敌手的谣言,致使流民南逃,渡江而来?”

“尚未。背后之人若非藏得极深,便是这一切本属无稽之谈,不过是火上浇油,生事扰民之举,故而未有蛛丝马迹。”顾修昀据实禀告,“不过若非此事,流民不会南逃至建邺,也就无从得知乔连淮贪腐赈灾银一事。”

“话虽如此,但若是北地有此兴风作浪之人,也是令人不安。”予瑢联想起近日朝中动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司徒不在京的这几日,朝中蠢蠢欲动,总有人旁敲侧击,企图打探司徒北上的进展。司徒在兖州,一切可顺利?”

“乔连淮手下郡丞与都尉在乔连淮授意下确实横加阻挠,所幸未成大碍。”他说的轻描淡写,“先前局势未明,多有浑水摸鱼,搅乱陛下圣听之举。如今乔连淮罪责已定,这些人难保不会困兽犹斗。若谁在此时再行阻挠,谁便有同党之嫌。”

予瑢叹气,“牵一发而动全身,人人唯恐波及自己,自然官官相护。”

乔连淮的供词在他手中被翻了又翻,最终被丢到桌案上。

御笔朱批,秋后问斩。

翌日朝堂之上,众人果然议论纷纷,待听到乔连淮被判问斩,那几人声音稍敛。再听到顾修昀提及在兖州时遇到的重重阻碍,一个个便都偃旗息鼓,如鹌鹑一般垂着头不复多言。

刘绪之站在大殿最外侧,散朝后缓步而出,恰在官道上遇见了肃王。

“顾司徒果真如传闻一般,雷厉风行,说一不二。”他啧啧称奇,“我虽未听得真切,但瞧着顾司徒气度轩然,锋芒尽显,便觉肃然起敬。”

刘绪之眼中露出几分钦羡,“自然,这也是顾司徒受陛下信重的缘故。听闻昨日顾司徒回京时,并未第一时间进宫复命,而是在外耽搁了一个多时辰,陛下仍深信不疑,明君良佐,实在难得。”

肃王终于有所反应,他睨了刘绪之一眼,从鼻中哼出一声,“刘参军入京不过月余,打探消息倒快。”

刘绪之面上有些被拆穿的窘迫,很快又被掩饰般的轻笑代替,“殿下这话恕我听不明白。”

肃王却不再作声,两人一路沉默着行至端门外,肃王在车轿前停下,留下不咸不淡的一句,“他可不是任人拿捏之辈,睚眦必报,刘参军若是没有足够倚仗,便最好谨言慎行。”说罢,便钻进车轿中。

车帘隔绝视线,肃王面色凝重起来。

刘绪之入京时,顾修昀忙着安排北上庶务,据他所知,两人一直未有私下接触,照理说不该有恩怨纠葛才是。可刘绪之不仅知道顾修昀回京时在外停留,连顾修昀在京中与谁不和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否则不会特来他面前挑拨。

此人常年领兵于江北,究竟是何来头,能有如此本事?

车外渐渐安静,肃王凝神静坐,正觉其中某处关窍要通,忽听一阵密集的马蹄声,随着车夫一声“哎哟”,轿厢猛然停住,连带着他脑海中的那点思路都飞到九霄云外。

他探头出去,只见一个年轻郎君驭马疾驰而去。

撞了人也不知道歉,谁家的纨绔,简直毫无礼貌,比予琰更甚!

“那人是谁?”

车夫捂着脑袋,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是……是世子!”

*

临近晌午,快到散学的时辰,婉宁坐在学堂外一棵榕树下,为阿勉缝补破损的书袋。

天热得很,她没戴发巾,她捋了捋垂在眼前的发丝,正要下针,忽然一方旧帕子飞到眼前,上面一只绿头鸭刚好对着自己。

看清来人,她有些意外。

“阿炎?你怎么来了?”

予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句“不是你要见我?”已冲到嘴边,才想起自己此时是阿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今早收到了颜箫的信,信中说她有一位友人,蒙肃王世子仗义援手,欲当面答谢,故而托她相约世子。

他都不用猜,便知这位友人是谁,一时又觉得不爽:他都说了自己能将那玉牌代为转交给世子,她却执意去寻颜箫传话,摆明了信不过他。

信不过他,却信得过颜箫?

予琰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左右今日闲来无事,与其让颜箫从中传话,不如自己亲自走一趟。

他翻身下马,随意一丢缰绳,从她手中夺回那一方帕子,含糊道:“今日突然翻出这个,想起来尚未归还,便来了。”

婉宁被他专程来送帕子的心意感动得无以复加,“一个旧帕子而已,你留着便是,何必大老远的跑来。”

他顿了一下,到底没解释清楚其中误会,又将帕子丢了回去,“我不要。”

“……不要便不要吧。”婉宁好脾气地接过来,好生叠好,放在一旁,继续着手中的活计。

“你在做什么?”她不理他,予琰便以为她恼了,想了想,凑过去没话找话。

“阿勉的书袋破了,我给他缝补一下,看,好看吗?”她举起来给他看,只见破损的地方被补成几枝横斜的桃花枝,下方脏污处则变成一湾清溪,临水照花,淡雅别致。

予琰本想嗤笑一声,且不说他从没见过开裂的布料不仅不丢掉,竟还要修补,便是单看这纹样也丝毫没有新意。肃王府中的绣娘个个手艺精巧,花样百出,什么百蝶穿花的纹样他见的多了,实在算不得新奇。

可他看着婉宁晶亮的双眸,再看看那确实毫无痕迹的补纹,却怎么也说不出刻薄言语。

“嗯,挺好的。”

“是吧,我的手艺村里人都夸,可你是京中人,连你都说好,那必然是好的。”婉宁很是受用。

予琰觉得难以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于是一屁股坐在她旁侧,问道:“阿勉就是那个千字文都背不熟的小郎?”

婉宁一噎,“……千字文很难的,阿勉小小年纪能背出二十句已经很不容易了。”

予琰这回终于“嗤”出了声,“这有何难,我三岁能背全文,五岁倒背如流。”

“好生厉害!”婉宁果然被他唬住,“有次阿勉在学堂拿了甲等,阿父卖了头牛庆贺呢,你五岁便能倒背如流,你阿父也一定很高兴。”

予琰洋洋得意的嘴角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渐渐放了下去。

“怎么了?”

予琰不语,好半晌,才闷声道:“若有一人,明明人人称其才德出众,唯独其父觉得他处处不如人,那么他究竟是否出众,谁的话才是真话?”

见婉宁面带茫然,予琰只好换了个例子解释,“若是你明明绣工精湛,村里人赞不绝口,但你阿娘却说你技不如人,不过尔尔,你会相信谁?”

“我信我自己。”婉宁听明白了,答得不假思索,“旁人夸赞你或是贬损你,或许都带有他们的目的,唯有自己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你说的那人,他是否知道自己是出众还是庸碌呢?”

“他……”予琰竟答不上来,脑中有如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旁人夸赞或许有其目的,可至亲之人又怎会暗藏私心?”

“那也未必,若如你所说,旁人对我的绣工赞不绝口,唯有我阿娘说我技不如人,我该疑心自己才是。但我知道我阿娘是爱我的,她说这话并非是因嫌恶我,我便不会同她计较。”

予琰呆问:“你如何确定她是爱你的?”

“阿娘爱不爱我,我总能感受到的呀。”婉宁奇怪地看他一眼。

予琰更迷茫了,“那为何这样便不会同她计较了?”

“唔……旁人贬损我,或许是因为怨恨嫉妒种种原因,可我阿娘分明是爱我的,说的话却与旁人无异,那或许只是因她不知如何表达爱。”

“……这是何意?”

“或许贬损并非她本意,她也想夸赞的,但因她从未受过夸赞,故而也不知该如何给予别人肯定。”婉宁反问予琰,“若你当真厌恶一人,你是会日日指责,还是会视而不见?必然是后者,对吧。所以厌弃并不是责骂,而是无视。故而责骂也不是不爱,是不会爱而已。”

予琰久久无言。

他不知她是如何得来的结论,也无从判断她说的究竟对不对,这番理论对他而言全然陌生。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桓多年,从未向谁提起。今日不知为何,他竟鬼使神差地向一个近乎陌生的女郎索取答案,又恰好得到了一个似乎很有道理的答复。

他竟觉得有道理。

他四岁入宫伴读,帝师启蒙,昼夜用功,竟还不如一个乡野丫头通透豁达。

“你——”

他才开口,婉宁却飞快地捂住他的脸。

予琰大脑空白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似乎只是想让他闭嘴。

被人扇了一巴掌的感觉很不爽,但她掌中传来的阵阵花香和手指蹭过他脸颊的触感,却让他心头猛跳,仿佛那一掌没拍在脸上,而是撞在了心里。

却见她定定地看向某处,忽然,一手抓起书袋,一手扯过他的衣袖,猛地起身,将他向树后带去。

“你做什么?”予琰险些被拽了个趔趄。

“嘘!”婉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学堂的方向,“讨债的人来了,不能让他们瞧见我。”

正午的乡间四下俱静,予琰左顾右盼,“哪里有人?”

“就在屋后,你瞧,他们往这边来了。”

予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什么都没瞧见。

但他莫名也有了种紧迫感,虽不知道敌人身在何处,脚下却听话,反手抓过婉宁的手腕,似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冲出两步却又停下,回身拾起掉在地上的那方帕子。

“别管那个了,快跑,去牛棚!”婉宁小声催促。

予琰迈出的大步堪堪收回,“牛棚在哪儿?”

世子日记:今日做了一回逃犯,好新奇的体验。

得知阿箫遍地是表兄的顾司徒:就是说以后我得管这些年纪比我小的臭小子们叫表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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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归帝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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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城春暖
连载中闻竹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