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玉生烟

月照九州,共贺时令。

先前南逃的青州流民大多已回乡,恰逢中元盛日,欢歌笑语铺满齐鲁大地,齐郡周边的村镇一派繁盛景象。

只有一家除外。

顾修昀矮身步出茅草屋,清辉月色洒满土路,他驻足在院墙外。柴扉轻掩,隔绝了细弱的啜泣,他回望一眼安静得仿佛无人、与左邻右舍喜庆气氛截然不同的小院,静立片刻,终究还是抬步离去。

沿着泥土小径漫步向前,偶有提着花灯的小童嬉笑着自他身侧跑过,看来青州民生安稳,果然不虚。

黄河自此处入海,时有泛滥,幸而青州牧早有堤防,未雨绸缪,提前加固堤坝,虽洪水仍有侵袭,却不至于如兖州那般严重。

数日前他刚到兖州时,城池倾覆,流民四散,一如当年:中原连年的饥荒与苛税,致使饿殍遍地,几乎到了易子而食的程度。而南渡江左后,却又是另一幅安逸享乐的场景,那些可供流民整年的粮食一车一车的运入士族的田庄,尽数化作推杯换盏间的琼浆玉液。当他直捣台城,闯入太极殿内,崇治帝揽着美人纤腰,醉卧琼林,盛宴正酣。

武威郡下他接管怀远军时,或许凭借的是顾行之以身殉道的一腔孤勇,但当他穿过乌鞘岭,入中原,进台城,目睹了眼前的一切后,他才真正从追随者转变为主导者。

何为天子?心怀社稷者为天子,若是眼见民不聊生,还能稳坐帝位,安享尊荣,此人根本不配为君。君既失君道,那臣亦不必恪守臣节,什么忠义名声,在黎民疾苦、山河动荡面前都不重要。

如今竟有人胆敢重蹈当年覆辙,令北地再度陷入纷乱,那便是朝堂之蠹虫,当快刀除之。

他才到兖州,便压着火气,连夜提审了乔连淮。乔连淮不堪刑罚,不出一日,便将罪行悉数供出。与此同时,差役从其府邸中查抄出金银万两,一应罪状证据确凿。乔连淮欺行霸市,瞒天过海,死罪难逃,他当即下令,命人先行将乔连淮押送回建邺,务必万无一失。

只是他龙精虎猛,扎进狱中数日,仍精神抖擞,手下人却已暗暗叫苦。那些跟随他从建邺而来的随属官员,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这般不分昼夜的忙碌?一个个日渐消瘦,不少人早有微词。顾修昀起初还浑然未觉,直到某日,岳陆委婉地问起,京中是否有急事需尽早返程时,他才蓦然惊醒,自己这般压缩在兖州的时日,是否操之过急了。

所急为何,一则是为尽快将乔连淮定罪问斩,以儆效尤,二则,他心里清楚得很。

那日离开湛山寺后,他其实还去了趟竹枝巷。他在巷口徘徊了许久,只觉胸中似有团火在燃烧。烧的是什么,他已记不大清,从前那些他视之为己任的承诺,那些他曾以为必须坚守的真理,对士族的防备、对未来的不确定,他都不想再管。那一刻,他只想闯入那扇门,冲进去,告诉她:她说的对,他亦渴望同行人。

可冲动之下亦有惧怕,他怕从她口中听到一个“不”字。

直到日头高悬,岳陆催了又催,他终究还是压下了心中翻涌,强自镇定心神,调转马头出城,渡江北上。

罢了,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对待女郎,还是应当徐徐图之。

大宛马在村口百无聊赖地刨着土,他翻身上马,向齐郡郡城绝尘而去。

驿馆门口,岳陆捧着个匣子,站在门口翘首张望。

远远望见大宛马疾驰而来,他忙朝它挥了挥手。

顾修昀在门前下马,大步迈上石阶,将缰绳一扔,瞥过去一眼,“这是什么?”

岳陆面露难色,紧紧跟在他身后,压着嗓音,生怕被人听见似的,“兖州牧着人送来的,还是先前那些,这回派了个机灵人来,险些送进郎主屋内,幸而被我遇上了……”

顾修昀脚步猛然停下,回身望向岳陆。

岳陆露出个苦笑。

顾修昀到底没怪罪他,薄唇紧抿,挑开木匣。

驿馆门前的风灯霎时点亮了匣内珠玉,镂金铺翠,流光溢彩。

岳陆见他神色不虞,忙阖上匣子,自觉道:“那人应当还未走远,我去将他追回,亲自送他回兖州。”

“回来。”

顾修昀复又打开木匣,敛眸端详半晌,从中取出一块通体青碧的蓝田玉。他将那块玉托在掌心,审视着那莹白柔光。

“备足银两,你亲自走一趟,告诉兖州牧,这玉我买下了。”

*

京郊陈集镇。婉宁坐在田垅上,摩挲着玉牌上那个“琰”字,一时犯了愁。

在肃王府门口偶遇世子这条路是行不通了,阿炎的话也不知该不该信,世子果然是金尊玉贵,想要见上一面,实在难如登天。

那阿炎也是奇怪,观他穿着气度,实在不似寻常人家子弟,可若说他是肃王府中人,却也不像——皇族中人,出行会只有一人一马吗?

可他既在肃王府附近出没,或许便真如他所说,能给世子传递东西,只是这玉牌贵重,她不敢贸然轻信他人。

还是问问十一娘最为稳妥。

她将玉牌揣进怀中,脚步轻快,沿着田垅跑回自己的小屋。

这时辰,阿父在田里忙着,阿娘在厨下烧柴,阿兄大概还在屋中睡着,阿勉去了学堂,屋内屋外都只有她一人,也不怕被谁瞧见。

写好了信,她又将玉牌塞回床铺下面的纱橱内,平整了床铺,让人看不出异样。

“你在做什么?”身后冷不丁有人说话,婉宁吓了一跳,扭头却见自家阿兄站在门口,头顶鸡窝,揉了揉眼,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阿兄走路怎么没声响,什么事?”

“阿娘唤你呢。”

婉宁“哦”了一声,将写好的信折起来放在袖袋中,准备等下去学堂接阿勉的时候托杨夫子顺道带去京城。

*

信送到颜箫案头时,她已登车出城。

崔家和沈家今日走水路抵京,在西篱门外石头津登岸。

崔家自不必说,早年居竹枝巷,那是颜箫自小便结识的玩伴。吴兴沈氏亦是江南士族之一,虽未在建邺为官,却和建邺各个士族都有着姻亲关系。吴兴太守沈明娶颜煜胞妹颜灵,育有一女清如。沈明有两个妹妹,大沈氏嫁与檀大将军,小沈氏嫁与尚书令陆丰。故而沈清如虽不在京城,却与颜竽、颜箫、檀家兄妹和陆鸣渊俱是表亲。

石头津紧邻秦淮入长江之口,自两汉起便是江南驿道重镇,文人墨客、贡使商旅,或由此扬帆起航,或返京停泊,方舟万计,繁华百年。

颜箫一行人的车马抵达渡口时,正有倭国的使船靠岸,身形矮小的倭人正在搬运贡礼。另有数只商船停于岸侧,皮肤黝黑的昆仑奴肩扛莹白的象牙走下踏板,波斯商则临岸设摊,贩卖香料。

颜箫掀起帘子向外望了一眼,对此情景早已见怪不怪,车马停靠在专供士族舟船往来的渡口,这处更安静些。

七月末的天气,虽早晚已有凉意,但正午仍是酷暑难耐。纱衣贴在臂上,汗津津的,颜箫寻了片浓荫,站在树下,打着团扇乘凉。

不远处,陆鸣澜正与颜竽闲谈,只见鸣澜笑意盈面,顾盼生辉,似乎心情颇佳。

颜箫转着手中团扇,她一直想问,那日中元夜,鸣澜为何会与范远恒同游,既遇上了,又为何避而不见。

崔家的楼船先行抵达,还未入港,便见甲板之上有一小童正凭栏而望,远远瞧见岸上诸人,似又有些害羞,一溜烟跑回了船舱。

“这必是五郎了。”颜竽笑猜。

一时靠岸,舱门打开,左右两个侍女扶着一个年轻娘子走了出来,正是颜笳。

一年多未见,颜笳并未有太大的变化,身如细柳,恬静安然。除了面庞稍显圆润,丝毫不见丰腴。

她方下了船,与众人一一见礼,又命侍女奉上给各家弟妹备下的薄礼,一番下来有些疲累,抚着心口细细喘气。

颜箫早贴了上去,围着颜笳左看右看,见她累了,忙道:“阿姐一路辛苦,不如先去驿站休息片刻,再入城也不迟。”

颜笳轻柔一笑,“哪里就有如此娇贵。阿家体恤,允我和三娘、五郎一道走水路南下。路上慢慢走,倒也不累人。”

崔家大郎崔澄回京述职,路上耽搁不得,先行骑了快马,半月前便抵京。颜笳、崔沅和崔润走水路,却是整整走了近一个月。

“只可惜大郎今日在官中未得脱身,不能亲自来迎了。”颜笙解释道。

颜箫又向舱内张望,“三娘怎还没下来?”

她话音刚落,便见方才甲板上那小童牵着个女郎走了出来,女郎身形高挑,舒眉润目,面容皎洁似月。她甫一出舱门,见到船下这许多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唇角微扬。

这便是崔家三娘崔沅了。

五郎崔润不过**岁的光景,他头一次来建邺,不免兴奋,拉着崔沅快步奔下踏板。可崔沅的衣裙繁复,被崔润一拽,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脚步忙乱,向前一扑,几欲跌倒。

忽而旁侧伸出一只手,稳稳地在她腕间托了一把。崔沅松开崔润,抬眼望去,却见一张略显陌生,又似曾相识的面容,不由得微微一怔。

“三娘!”颜箫朝她挥手,“可还认得我?”

崔沅抿唇浅笑,“十一娘,好久不见。”

颜箫拉着她细细打量,眉目间依稀能辨出年幼时的模样,“既认得我,怎么不认得我家阿兄了?”

“方才眼拙,一时竟未认出来。”崔沅敛袖,面上浮起红云,“多谢六郎。”

“无妨。”颜笙温和一笑,收回了手。

崔沅与颜、檀、陆家几人俱是自小相识,虽多年未见,却偶有书信联络,寥寥数语间便打破了生疏。

崔家此行,不止为崔澄述职之故,还顺带要送崔润到竹山书院进学,故而随行的行李颇多。

侍从搬运行李的间隙,渡口的衙役又来报,说沈氏的楼船已在前方。

颜箫站在岸边,手执团扇遮阳,极目远眺,果见有高大船只自南方而来,因渡口有官船正横渡靠岸,一时间无法靠得太近。

崔沅与檀止和鸣澜叙话的间隙,颜笳将颜箫领去一旁,“三娘此番来京,亦会多住些时日。”

“那可好了,这下京城便热闹了。”颜箫闻言笑道。

颜笳轻拍她手背,悄声提点,“三娘与你同岁,眼下还未定亲,你可要多上上心。”边说还边瞟了眼颜箫背后站着的人,轻掩唇角,生怕她不解其意。

“莫要辜负眼前人。”

陆鸣渊轻轻颔首,目送颜笳离去,顺势走到颜箫身侧,“看来我回来的很是时候,正赶上了热闹。”

颜箫眸光微顿,似将方才颜笳的话听了进去,然而杏眸流转间,最终却是欲言又止,目光悠悠,转而投向江面。

陆鸣渊环顾四周,叙旧的叙旧,忙碌的忙碌,无人注意到这边。官船靠岸,马蹄在帆板上踢踢踏踏的声音似要盖过人语声,他不动声色地上前,将她笼在自己的身影里。

“阿箫,其实我此番回京,是为——”

“顾司徒?”

身后忽传来檀玄的惊呼声,打断了他要剖白的肺腑之言。

身前的女郎倏然转过身,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向渡口望去。

一队官差停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为首一匹玄中带赤的战马,鬃毛流畅,昂首挺立。马上之人一袭绛色官袍,广袖迎风,白玉带板勾勒出宽肩之下的一封窄腰,眉目舒朗,英武不凡,即便顶戴官帽,仍见其姿容俊逸。拇指上一只金镶绿松石指环为他抹去几分冷厉,可若是他手握一柄红缨枪,便犹如俯视众生的战神,更见赫赫威仪。

他的目光扫过岸边众人,却在掠过陆鸣渊时停驻,凌厉剑眉微微蹙起,带着似有若无的凉意。

颜箫不自觉地向前挪动几分,又蓦地停了下来,摇着团扇的手随之顿住,悬在半空中,扇骨下的指甲泛起青白。

她转身向陆鸣渊,似乎并未注意到马上之人的目光,若无其事地问道:“表兄方才说什么?”

陆鸣渊看着她忽然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下已明,可唇角噙着的笑意却分毫不减。

他温声道:“没什么,改日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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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玉生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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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城春暖
连载中闻竹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