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七月半

颜箫辨认了片刻,惊讶道:“表兄?”

她还以为……

陆鸣渊目光微动,将她的神色变换尽收眼底。

他迈上门前石阶,唇角微弯,“怎么,阿箫似乎有些意外?”

“哪有,只是许久未见,险些未能认出表兄,是我的不是。”颜箫忙解释,“表兄不是还在浙东游历?上封信还是寄往天台山,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呀,那我前几日寄出的信表兄可收到了?”

眼前人笑容微滞,半晌才轻声道:“收到了,只是赶路要紧,还未来得及看。”

颜箫奇道:“为何如此着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陆鸣渊轻咳一声,笑道:“阿箫打算就站在此处说话吗,我带回些书和玩物,已着人送了来,不想看看?”

他今日怪怪的,颜箫暗自纳罕,许是多日未见,有些生疏了?

“瞧我,一时激动,竟忘了待客之道。表兄内院请。”

太傅府内院陆鸣渊来过多次,不必颜箫引路,两人便一道往颜笙的西院去。

陆鸣渊刻意与颜箫拉开些距离,好叫他细细端详她的面容。

离开建邺时,她还是个刚及笄的小娘子,听说他要外出游历山川,两年方归,故作大度地摆摆手,嘴里嘟囔着,“表兄好生去吧,我在家闲来无事,也不过是找檀家阿兄骑骑马,即便是摔下来,也无非是伤筋动骨罢了,不妨事的。”

她小时候因羡慕檀家兄妹会骑马,总是缠着要学,越劝越不听,陆鸣渊只好陪着她一道。他是会骑马的,可总是慢慢跟在她身后,若是她摔了,好第一个将她扶起。

一年多不见,她已褪去了昔日的娇憨与恣意,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妙龄女郎,言谈举止间沉稳端庄,行事更是周全得体,滴水不漏。

雪肤花容,绮年玉貌,如今的她便是建邺城姹紫嫣红中最娇艳的一朵,热烈地绽放着光采,任谁见了都难以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陆鸣渊望着她的发顶,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的发髻。

足下小径恰在此处分岔,颜箫拐上另一条路,他手下一空。

“怎么了?”颜箫回头,不见人影,疑惑问。

陆鸣渊浅笑着收回手,“没什么,只是觉得阿箫长高了。”

“表兄怎么还将我当成小孩子。”颜箫站在岔路口回眸一笑,“表兄是不是在外游历太久,连去六郎书房的路都不认得了?”

陆鸣渊送来的东西实在不少,整整三个大樟木箱,摆在院中蔚为壮观,不知道的还以为颜箫要收拾行囊离家呢。

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是满满当当的书册。陆鸣渊知颜箫素来爱看话本,此番外出游历,特从洛下寻来整套十三州风物志,和诸多见闻奇录、志怪杂谈。

其中一本《齐民要术》和一本《氾胜之书》,俱是新刊印本,墨色犹新。洛下纸薄如蝉翼,比之简牍轻巧不少。颜箫特意挑了出来,让人送去京郊陈集镇婉宁手中,也算是谢她当日奔走相送的情谊。

另两个箱子内的物件更是令人琳琅满目:描金松烟墨,云纹澄泥砚,松江府商船运来的番邦珠宝、绘山水琉璃屏,甚至还从其中一个箱子里掏出了一把胡床。

颜箫一连收拾了四五日,啧啧称奇,这几只箱子跟着他辗转流离,真不知是怎么安稳回到建邺的。

一时又有些发愁,如此重礼,实在不知该如何回还。颜箫想了想,托人带话给陆鸣渊,邀他七月十五盂兰盆会一道游街,介时再当面道谢。

另外她也好奇,他匆匆赶回来,到底所为何事,陆家上下平静如常,似乎也没见有什么急事。

又过几日,她接到了婉宁的回信。

信中言明婉宁拿到农书时的惊喜,她再三谢过,又问了颜箫近日可好。书至末尾,复又问起一事:不知京城中是否有位殿下名中有“琰”字,此人于她有恩,希望有机会报答。

名中带“琰”的殿下,京城中再没有第二个人了。只是若说此人于婉宁有恩,颜箫却又有些怀疑。

予琰会是这样乐于助人的好心人?

这念头一起,颜箫立马三省吾身:不好不好,她是否对予琰偏见太过了,怎可以偏概全,未免有失偏颇。

*

岁时节令有三元,正月十五上元,七月十五中元和十月十五下元。时下佛教盛行,中元又有盂兰盆会,普渡祭祖,游街放灯,是为盛会。

午后骤雨如瀑,中元落雨乃稻田丰收之兆,连天井中的青苔都长势喜人,绿油油地爬满了青石。阿筝坐在竹席上,伸着手咿咿呀呀地想去摸。

“不可。”另一只小手伸过来把阿筝扒拉开,颜箢扎着两个冲天小辫,严词拒绝。

颜箫和颜竽看了便笑。

颜箢俨然一个爱护幼妹的阿姐模样,扭过头问:“等下祭祖的时候,我可以抱着阿筝吗?”

颜箫拨了拨她头上的揪揪,笑道:“只要你自己别先睡过去了就好。”

祭典酉时开始,阿筝到底还是由乳母抱着,安静听着梵唱,没多久就睡了过去,流了人一身口水。

祭典结束时,才巳时初刻。夜色如水,月光攀上院墙,几个小的早已困得东倒西歪。时辰还早,外面街市灯会正热闹,颜笙、颜箫,与九郎颜简和十二娘颜竽几个便一道出门游街赏灯。

喧闹声飘进静谧的竹枝巷,才出巷口,便遇见了檀家兄妹和陆鸣渊,游街的队伍愈发壮大。

“鸣澜呢,怎不见她?”颜竽向对街陆府门前张望。

陆鸣渊一眼便在人群中瞧见了颜箫,她今日一身青翠直袖上襦与栀黄交窬裙,金钏环着玉色臂膀,随街市上的光影流转夺目。额间花钿一点,柳眉舒展,杏眸盈盈,妆容虽素雅,却衬得她愈发贵气,明艳动人。

“表兄?”

陆鸣渊恍然惊醒,才发觉颜竽正疑惑地望向他,他领袖轻咳一声,“鸣澜先我一步出门去了,大约也在附近游赏。”

临河的街市游人如织,几人被人潮裹挟着,往秦淮河畔缓缓挪动。颜简一路走来碰见不少同窗,遇上了便难免寒暄几句,因而并不很远的路,走走停停,竟也走了小半个时辰。

“前日旬考结束,夫子便放了学假,没想到今日倒都在这里遇上了。”颜简掏出帕子擦了擦汗。

“怪不得方才见十六郎蔫头耷脑的,难道是没考好?”颜箫恍然大悟。

颜简很是公允,“其实阿笍一向成绩不差的,只是自上月旬考后,太学中名列前三的学生得以入国子学,阿笍自觉压力颇大,近来便有些忧虑。”

他话音刚落,又瞧见个熟悉身影,三两步上前,一拍那人右肩,“范郎君,好巧。”

葛布白纶巾的年轻郎君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隽斯文的面容。

细看之下有些面熟,颜箫思忖片刻,才忆起,这似乎是那日慎斋堂对辩中,那位舌战群儒的太学生。

范远恒认清颜简后,却是一怔。与先前那几位同窗的反应截然不同,他面色不见惊喜,反而似乎有些紧张。

“颜九郎?日安……呃,幸会。”紧张之下甚至有几分语无伦次。

没想到当日面对一众士族学子尚能从容不迫,对答如流之人,私下里却是斯文腼腆,甚至有些笨嘴拙舌,颜箫侧首抿唇一笑。

这一偏头,不意却瞧见一道背影。

那背影与范远恒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此时正努力地往远处挪动,却被密集的人潮困在原地。她离他们并不远,周围虽人声鼎沸,但她站的位置绝不可能听不到颜简说话。可她分明听得见,却为何始终背着身,不愿与他们照面?

那身影颜箫断不会认错。

是鸣澜。

她是与范远恒同游,故而范远恒看见他们才会这般紧张?

颜箫回头去寻陆鸣渊,陆鸣渊对上她的视线,投来询问的眼神,大约他并没看见。

她便也垂下眸去,默不做声。

右御街上游人如织,秦淮河畔更是摩肩接踵。

中元放河灯,既为亡者引路,亦为生者祈福。

纸船入水,轻轻一推,便乘着波涛扬帆起航。颜箫立在岸边,目送纸船远去。

“阿箫在想什么?”陆鸣渊不知何时站到了颜箫身侧。

颜箫回以一笑,“我在想这纸船是否真能给人带来好运。”

“信则有。”水面漾起的波光将陆鸣渊的面容衬得分外柔和,“阿箫想为何人祈福?”

颜箫却不答话。

秦淮河中灯影悠悠,画舫驶过,船桨翻飞,一桨下去,捣碎一池星河。满街灯火在她眼中盛放,良久,她轻声道:“为远行者,望他此行顺利。”

陆鸣渊笑容微僵。

“他不在,你出门倒也方便。”

另一侧站着一对男女,那男子头戴鲜卑帽,肩背宽阔,武将身量。

他旁侧的女郎声音略低,断断续续听不太清,“若是让他发现你我相识……”

男子“呵呵”冷笑,“怕什么,一时显赫罢了,未必能长久,早晚会有跌落谷底的一天。”

他转过身,恰与颜箫视线相遇,两人俱是一愣。

刘绪之率先拱手,“颜女郎,又见面了。”

颜箫只好也回礼,“刘郎君。”

……今日是不是全建邺的人都在这里了?

*

小纸船乘风破浪,在桨影波光之间左闪右躲,几经辗转,终于偶遇了一只纤纤素手,被轻轻推进了风平浪静的港湾。

婉宁看着那只不知何处飘来的纸船,在桥墩围出的港湾里打转,想了想,还是将它重新推回河道中。

或许这纸船承载了不知谁的心愿,不如就让它随波逐流吧。

她在秦淮河畔独自临风而立,直到人渐渐多了起来,才回到岸上。

此处正对着肃王府门前夹道,她一路打探,终于寻到了肃王府。

原想着来到此处便能遇到世子,可整条街都人烟稀疏,丝毫不见盛日的气氛,婉宁徘徊良久,不知该往何处,又怕被侍卫当成刺客,只好退回到街口。

今夜君民同乐,肃王世子应当也会外出吧?只可惜三月三已过去太久,她已记不清那位殿下的声音,若是真能遇上,也不知她还能否认得出来。

今日恐怕要无功而返了,如若不然,还是请十一娘相助吧。

她正要转身离开,行到街角处,忽听巷内传来轻巧的马蹄声。

却见一匹高大骏马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马上坐着一位年轻郎君,绯衣银冠,一双凤目微微上挑,眼波流转,映射出河畔熠熠灯辉。

婉宁往墙角靠了靠,再一瞧,却觉这人面容熟悉。

予琰本该早早出门的,可自他不再提起要娶颜十一娘后,肃王不知怎么,看上了司空杜景的幺女杜蕴容。昨日原是让肃王妃邀杜家母女过府,可人到府中,肃王妃陪着喝了一下午的茶,他却始终未曾露面,肃王听说后怒斥他目无尊长,勒令他今日入宫祭祖后不得出门。

如此禁令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区区府门也拦不住他,无非是耽误些时候罢了。

只是这个时辰,平日里那些好友大概早已不知醉倒在哪座画舫中,他一时之间还真不知该去往何处。

少女秀丽的面容撞入他的视线,纯净如山泉般的双眸亦是微微发怔。他借着对岸的灯火,一眼便将她认了出来。

“郎君,是你?”婉宁眼前一亮。

眼前似乎浮现出少女头顶荷叶的呆愣模样,予琰勒马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你为何在此。”

婉宁想了想,还是没有将她来寻肃王世子一事和盘托出,只说自己入城赏灯,一时迷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予琰环顾四周,这条街上除了肃王府便没有旁的府邸,游人也不多,她是如何迷路到此的?

罢了,左右他也无处可去,既遇上了,不如便一道。

婉宁看着他翻身下马,又将马缰随手一丢,惊问:“你不怕马儿跑了吗?”

“它认得路。”

婉宁点点头,“哦”了一声。

予琰独自向前走出几步远,回头见婉宁还呆愣立在原地,脚下一顿,偏头看她。

婉宁指了指自己,似乎才懂他的意思,忙快步上前,跟在他身侧。

予琰这才抬步继续前进。

两人就这样沿着秦淮河沉默行走,周遭游人渐多,河畔一排推着小车的卖货郎,许多物件婉宁从未见过,一路走来左顾右盼,目不暇接。

行至一座可容四车并行的宽阔拱桥之前,予琰终于停下了脚步。

“过朱雀航往南穿长干里,自南篱门出城,余下的路认得了吧?”

“认得。”婉宁先是点头,复又摇头,“可我并不是要回家去。”

予琰正欲潇洒离去的身影僵在原地。

婉宁没忍住,笑出了声,“我从未说过我要回家去呀,你也不问,只一味闷头往前走,我想说也没找到机会。”

眼前人此时的表情可谓五彩缤纷,他虽沉默寡言,人倒还不错。婉宁大发善心,回手指了指身后,“要不我再陪你走回去?”

两人到底还是没有原路折返,而是自桥下左拐,向北行至御街上。

“今日城中好生热闹,比每月初一镇上的集市还热闹。”婉宁试图与他闲聊,“我姓陈,你可以叫我婉宁,你呢,怎么称呼?”

“……阿炎。”

“阿炎,我记得了。对了,上次给你的那几个菱角你可吃了?刚从荷塘里采的,是不是很新鲜?”

“……嗯。”

予琰不好说他因不知道怎么吃,把那几个菱角都拿去喂马,结果自己饿着肚子跑回建邺的事。

婉宁打开了话匣子,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半晌,说着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

“看你不似坏人,我便告诉你,我今日是来寻人的。”

予琰从善如流地问:“何人?”

“我来寻肃王世子。”

予琰猛然停住脚步。

婉宁不明就里,“阿炎你认得他?”

予琰神色几经变换,一双丹凤眼牢牢盯住眼前的少女。良久,除了在她眼中探出疑惑,其他什么都没有。

他这才一掀薄唇,“不认得。”

“那真是遗憾。”婉宁语调微低,“春日时肃王世子曾在郊外救了我一命,却不慎将玉佩落下了。”

予琰压着嗓音,“你怎知那玉佩是他的?”

“那上面刻了‘琰’字,垂绥琬琰的琰。镇上的人都不认得,还是我前些日问了京中一位友人,才知这个字代表肃王世子,便趁着今日盛会带着它上京。原想着若能遇上世子,必当亲自交还给他。”

原来那枚玉佩是这样丢的,难怪下人到处找都找不到。

予琰不动声色的取下腰间新制的玉佩,揣入怀中。

他斟酌道:“我虽不认得肃王世子,却有法子递东西给他。不如你将玉佩交给我,我代为转交。”

婉宁垂头思索,还是摇了摇头,“这怎么行,杨家阿兄说那玉佩成色极好,如此贵重,自然应当亲自交到世子手上。况且我还要谢过他路过相救的恩情,道谢如何能请人转达?”

她忽然停住脚,拉开了与他的距离,紧了紧衣襟,一脸警惕。

“我信得过你才告诉你的,你可不能强抢,得罪我事小,得罪了世子殿下就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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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七月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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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城春暖
连载中闻竹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