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明确的看到袋子里面的东西,夏凉确定以及肯定,袋子里面就是自己丢失的东西,在那男人的注视下,她后退一步,已经没有过去的打算了。他并不打算将自己置身危险之中,顾辰逸已经往这边来了。
此时夏凉已然站在门边,男人离自己虽然起码还有五六步的距离,说不害怕是假的,夏凉此时手心已然冒出冷汗。
“怎么,怕我?”
男人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像是怕吓到她。他从纸袋里抽出那本红色日记本,朝她递了递,有意引她靠近。
那么多东西,你为什么偏偏拿这个?
夏凉屋里除了几只五位数的包,还有几条大牌项链,大多数都是全新,甚至有的都没拆封,而眼前这个人偏偏只拿走她的日记。
男人视线聚焦渐渐回拢,不答反问:“拿别的,你还会回来吗?”
夏凉明白了,他拿日记本的目的,就是引她过来。
他说的没错,如是别的,夏凉顶多报案,找到更好,找不到也就算了,可是这个地方,夏凉不会再回来了。
“总要拿一样,对你来说很重要的才行。”男人上前两步,目光闪烁间偏执又掺杂着些委屈:“不然,你不回来了怎么办……”
这话一出,夏凉眉头紧紧皱起,她抬手拒绝男人再次上前,及时后退至门边,与他保持安全的距离,寒意直达眼底。
“所以,这段时间一直跟踪我的人,是你。”
男人动作一顿,停止了上前,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轻声问:“你有证据吗?”
证据?在夏凉问出这句话后,面前的人毫不疑惑,而是要夏凉拿出证据的时候,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你要证据?好,我给你。
夏凉目光从男人身上移开,引他抬眸看向阳台,微微抬了抬下颌:就在刚刚,她去阳台看到了堆积在角落还未来得及打扫的焚香屑。
她蓦然想起某天自己回家,那个紧随自己脚步,最后在四楼停住了一刹,最终上了五楼的男人,身上就是有这种淡淡的焚香的味道。
夏凉对香味比平常人要敏感,那天那人身上就是带这种焚香的味道,里面还掺杂着少许柏木香,味道相比较其他焚香就显得小众很多,而阳台的焚香就是这个味道。
如果说焚香夏凉还持有怀疑态度,那么阳台上正在晾晒的一双牛皮短靴彻底坐实。
那天夏凉很害怕,只敢在男人擦肩而过上楼时,低头斜视一眼,而就是这一眼,她清楚地记得那人牛皮鞋子后侧的位置磕掉了一块小拇指大小的皮子。而刚才,在阳台的时候夏凉刚刚好就看到了这一双——蹭掉皮子的鞋子。
夏凉语气平静,一字一句,把那天的细节缓缓道来。
男人静静听完,看向夏凉的眼神多了一分欣赏:“你比我想象中的,聪明很多很多。”
“所以,我们认识吗?”
夏凉在听到男人承认身份的那一刻,整个人后退一步,身子贴近门,一只手背过去,已然将把手拧开,随时准备脱身。
一边说着,夏凉一边比方才还要认真打量面前的男人。
男人听到这话,眼神微暗,碎冰似的悲伤一闪而过。他垂眸,刚要开口,神色忽然一凛。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夏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推门往外冲。
可身后的男人速度已经快到惊人的地步。
她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嘴就被一只手死死捂住,腰肢被另一条手臂狠狠钳住,几乎是瞬间就被强行拽回屋内。
“顾—唔!唔——!!!”
“嘭——”
防盗门重重砸上,震天巨响。
“!!!”恶寒刹那渗透夏凉的身体,她浑身汗毛在那一刻竖起,他被身后的男人紧紧箍住,一股寒意直通脚底。
在力量上永远不要妄想一个女人能够斗得过男人,更何况身后这人,方才展现的身体反应速度远超常人,一看就是练过的。
下一秒,门外砸来震天的敲门声。
比敲门声更狠的,是顾辰逸暴怒到撕裂的吼声:
“开门!!!”
“唔!唔!!”夏凉的嘴巴被紧紧捂住,她用尽全力挣扎反抗,却反抗不了分毫。
没一会,门外的敲门停止了。
男人手掌的力松了半分,夏凉没有犹豫,张口隔着口罩狠狠咬上男人的虎口,男人并没有因为吃痛松开她,闷哼一声后便任夏凉咬着,直到夏凉察觉嘴巴里有血腥味,整个身子一颤,方才松口。
而在夏凉松开男人手的那刻,身后的人扯掉夏凉脸上的口罩,蓦然箍住夏凉的肩臂,一阵天旋地转间将夏凉推抵在沙发处。
夏凉惊恐万分,从沙发爬起想站起来,却被他上前的身体卡住,而那男人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问她:“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说完,他笔直地单膝跪在她身前。
夏凉身子后移了半分,下意识与面前的男人保持距离,她声音一抖一抖的,下颌也在发颤,可那双乌漆的眼死死盯住他:“你到底是谁?!”
对于夏凉依旧没有认出自己,男人难掩失望。
他未言,眸子瞥向一边:“别怕,我就想……跟你说说话。”
此刻的夏凉,发丝有些凌乱,皮肤雪白。她的五官实在长得太过舒服,有种净化治愈的神性美,彼时眉头紧皱,那双眼睛噙着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你…很爱你男朋友吗?”男人的话有些莫名奇妙。
“非常。”夏凉没有犹豫,贴近了看夏凉更觉他有些眼熟,可究竟是在哪里见到夏凉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我们是不是很久以前见过?你认识我?”
男人微睁着双眼,望向夏凉,随后安静的垂下,声音嘶哑中充满了苦涩,他只回答了她最后四个字:“认识。”
“所以,我最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不是错觉。”
夏凉背脊发凉,又往后缩了一寸,声音冷得像冰:“你到底是谁?!”
男人见状站起身退开两步:“你别后退了,我不往前就是了—”
就在这时——
阳台外猛地一声闷响。
两人同时转头。
就见一只脚突然踹碎阳台玻璃窗,顾辰逸把着楼上住户晒衣服的生锈架,跌到了人阳台的台子上,他只穿件黑色高领毛衣,身姿挺拔如松,一双眼却红得吓人。
“顾辰逸!”
夏凉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鲜血正顺着手指,一下下滴在地板上。
夏凉疯了一样冲过去,把他护在身后,慌忙翻起他的袖口。只一眼,眼泪瞬间决堤。
只见他的手掌和手背上应是方才跳下来时借力,被生锈的护栏和翘起的铁条刮出了几条血痕,此时正一缕缕往外流着血,伤口处还沾有锈屑。
“顾辰逸,你流了好多血……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她双肩剧烈颤抖。
乖,我没事。”顾辰逸声音低沉稳得可怕,轻轻把她往身后一带,“躲我后面。”
男人静默地看着夏凉,看着她方才小脸吓得惨白,却倔强不肯落下的泪水,此时轻易地为另一个人哭到崩溃。
他极浅地笑了一下,眼底只剩死寂的悲凉。
他就知道,他真的迟了。
顾辰逸在确认夏凉毫发无伤后,周身戾气稍稍褪去,眼神一点点清明。
他缓缓吐出口气,目光落在对面男人身上,四目相对的刹那,杀意如利刃破膛:
“是你……那天在喜洋国际的警察。”
“记性不错,”男人一怔,没想到顾辰逸竟然还记得自己,他皱了皱眉:“10月底,在人保大厦,也是我。”
夏凉微怔。
只是在人保大厦和喜洋国际见过吗?可是为什么自己总感觉是在很久很久的时候就见过面前的人了。
顾辰逸细细想着那天在人保大厦楼上见夏凉打了一辆出租车离开后,印象里确实有一辆警车随后驶出停车场,他的眼掠起寒芒:“就是那天,你跟着出租车,知道了她住地方是吗,杂种。”
男人闻声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冷笑,那双眼睛透露出阴鹜的寒意,原本冰冷的气质此刻变得阴狠乖戾,眼神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你找死!!”
话音刚落,顾辰逸冲上前,抬拳向对面的人挥去,对面男人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后退了半步,拳头紧握朝着顾辰逸同样挥去。
“别打了!”夏失声阻止。
顾辰逸高中就是北京市散打冠军,从小打架就没输过。可眼前这人同样是练家子,再加上顾辰逸左手重伤,只能单肩作战。
即便如此,顾辰逸依旧渐渐压着他打,占了上风。
“怎么会……”男人渐渐打红了眼:“你怎么可能破我所有招式。”
“我学招式的时候,你还在幼儿园等老师加点呢。”顾辰逸同样打红了眼,丝毫不顾及已经血肉模糊的左手。
“别打了!”夏凉冲上前,拉过顾辰逸的左手,呜咽哭出声。
而就在这时,男人不知从哪里,手里竟然多了一把短刀,不死不休。
男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短刀。
眼神阴寒得像淬了毒,嘴角勾起一抹冷血残忍的笑,狭长漆黑的眸子盯着顾辰逸,像一条盯住猎物的蛇,没有半分温度。
这双眼睛——
……
这双眼睛——
……
这双眼睛——
一瞬间,所有的画面都被无限的放慢夏凉瞳孔渐渐睁大,她的整个身子抖动如筛,她拦在顾辰逸身前,整个人如下一瞬间就要破碎。
那些午夜梦回的画面接踵而来,一下下地鞭笞着夏凉的心理防线,将她这些年好不容易埋藏的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炸开。
“凉凉。”顾辰逸从未见过夏凉漏出这般的神态。
多年前在湖边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夏凉整张脸白的透明,她就这样站在顾辰逸身前,看着面前的男人。
蓦然,她流着泪笑出了声,这一笑何其悲戚何其无辜,令人揪心的疼楚,传遍四肢百骸。
“你……”
她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剜心:“你是……小匡的哥哥……对不对?”
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方才,面前男人对顾辰逸露出的眼神跟18岁那年在医院,那个女生的一模一样——宛如冷血动物。
“是。”男人应。
一字落下。
顾辰逸猛地将夏凉死死护在身后。
在看清她此刻崩溃失神的模样时,他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断裂。
小匡这个名字,顾辰逸不会忘记。
19岁的古清河,热烈如夏,快意如歌,风华正茂,有着满腔的少年心气和憧憬期待。
可就是这样的他,只是一次意外恰好路过见到欲轻生的小匡,他以为的出手相助在本意想轻生的女生眼里无疑为多管闲事,生生地,她将古清河拖至力竭。
本意就想轻生的小匡被救了上来,而古清河,永永远远地定格在了猎猎西风的十九岁。
而那天,夏凉和面前的男人,都现场见证过古清河被人从湖底捞上来的样子。
次日,夏凉在医院浑浑噩噩醒来。
小匡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病房,嘴角挂着轻慢又刻薄的笑,字字句句都在嘲弄古清河多管闲事,对少年的牺牲冷漠至极、挑衅十足。
次日积压的悲痛瞬间炸开,夏凉彻底崩溃。
她红着眼,浑身发抖,几乎是从喉咙里撕出来一句:
“你去死——!”
第三日,精神衰弱的夏凉被夏妈夏爸开车从帝都接回阳城,在车上夏凉得知,就在今晨,小匡跳楼自杀。
因为这件事,彻底改变了很多事情。
古韶光不再有哥哥,顾辰逸和孙瑞失去了好朋友,夏凉日日梦魇自责,在高三那年临近高考,得了抑郁症。哪怕后来抑郁症痊愈,尔后的很多年,夜半还是会被噩梦惊醒,泪流满面。
这一个变数,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而面前的人,是小匡的哥哥,那时他不会游泳,跑去叫大人,后面跑回来的时候,小匡已经被救上了岸。
而古清河……
“你是怎么敢,再出现在我面前的。”
夏凉精神世界已接近临界点,她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你要做什么?像你妹一样,嘲笑我朋友下水救人有多可笑吗?”
“不,不是!”
男人脸色惨白如纸,眉宇间拧着多年未散的痛苦与愧疚,他急着上前,伸手想去拉她,却被顾辰逸一脚狠狠踹倒在地。
他没有反抗,起身跪在夏凉面前,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负罪感:
“那天……小匡在病房里对你说的话,我全都在后门听见了。可我……我没敢上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那个男生的家人……那个时候我也才刚上大学。”
“第二日清晨,小匡趁着医生不在跳楼自杀,下午的时候我鼓足所有勇气想去找你,却听护士说,你父母已经带你回阳城了。她们说,你还是当年的高三生,身体已经没有问题了,但因为这件事,极有可能造成一辈子的心里创伤。”
“我很后悔,为什么昨天没有冲进房间,任小匡这么伤害你,我更恨为什么死掉的人不是我!这些年午夜梦回,我时常会梦到你站在河边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力竭时晕厥的瞬间。每一声都像把匕首刺穿进心里。我还会梦到被拖上来那兄弟……时常会想因为他的离世,他的家人、朋友会变成什么样子……”
夏凉双眼已然没有了焦距,她的双眸盈满泪水,泪珠连成串顺着脸庞重重砸在地面。她的脸色白得仿若一张白纸,无数画面重新浮现在脑海,那些被锁在深处的梦魇巨兽冲破封印,一下下撞击着夏凉的心里防线——如果你当年三模没有考砸,古清河不会死;如果你不是把时间订的那么刚好,古清河不会死;如果你不是把散心地点订在公园,古清河不会死;如果不是你不会游泳,古清河不会死;如果不是你没有拦住古清河,他就不会死!
一声声的咆哮呐喊,席卷着夏凉,她想抬抬手,张张嘴,却忽然发现自己身体莫名僵硬住,男人的话宛若深海的水,漫天灌来,一声一声将夏凉彻底淹没……
“我研究生的志愿,只填了阳城。在校那几年,我跑遍了阳城所有的大学,找一个姓夏,左眼下有颗泪痣的女生……”
“这么多年……就在我已经要放弃的时候,你出现了——”
男人说到这里骤然停住,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年、迟来的“对不起”还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说出口,楼下已然响起尖锐刺耳的警车鸣笛声。
出现了?
出现了于是就跟踪,想法设防住进夏凉的房子,拿走夏凉的日记,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引她回来?!
顾辰逸想打死面前的这个变态东西,他双手紧紧攥起,手臂上青筋乍起,可就在这时,手臂一沉,夏凉倒在顾辰逸怀里,晕厥过去。
“凉凉!!!”
男人的下唇被自己生生咬破,他痛苦地抱着头,跪在夏凉身边。不敢触碰她,却盯着她的0脸庞,终于哽咽出声,流下泪水,
那声迟了许多年的道歉,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只余下满室窒息的沉默,和两段被过去狠狠碾碎的人生。
一死,两疯,一偿命。
当年湖畔,本应该风华正茂的四个年轻人。
这些年,只留下两个亲眼见过地狱的人,困在回忆里,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