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夏凉被顾辰逸带去医院,在做完大大小小的检查,所有的指标都没有问题的情况下,最后开了些调理身体的药就走了。
“我回我爸妈家。”夏凉想了想。
“好,我送你。”
路上顾辰逸把车载空调开到最大,等红灯的间隙攥过夏凉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指尖反复摩挲:“还冷吗?”
夏凉摇头,挑眉提醒:“绿灯了。”
顾辰逸这才松开,后面路上夏凉放了几首英文歌,顾辰逸后面就没再说话了,全程像是被搓了毛。
车子稳稳开进小区,停在夏凉父母家楼下,两人默契地往后椅背一靠,目光在暖黄的车内灯光里交汇。
“顾辰逸,暖风关了吧?热。”
“关了你该冷了。”他嗓音轻沉,想起方才她冻得整个人僵硬住的模样,依旧心有余悸。
“那是刚才了,我现在要热死啦,你摸摸。”夏凉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顾辰逸的手,将自己的脸放在顾辰逸手背触了触。
顾辰逸手指轻颤,抬手将暖风开到最小。
窗外冷风时不时剐蹭着树梢沙沙作响,可车内温暖又安静,于是有了夏凉接下来的话。
“顾辰逸,这些年我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就算做不到按时吃饭,但饿的时候身边永远备有食物,我在帝认真工作、热爱生活,更好好爱自己。我换了笔名,闲暇时码码字,打羽毛球,练普拉提,骑着单车可以饶沿海公路十几里。所以,你千万不要担心,我的身体会娇弱到淋一场雨,吹一次风就倒下。我有工作的收入,码字也可以养活自己,所以就算有一天我失业了,也可以过得不错。”
她抬手挠了挠顾辰逸下巴,眉眼乖顺又柔和:“我想让你知道,我把自己照顾好,不只是身体上,心理也是。所以梁思军今天做的那些事,根本影响不到我,身体不会,心理更不会。”
“能够真正对我产生情绪波动的,是你的到来。”夏凉往前凑了凑,语气坚定,像是一场迟来的告白:“不只是这一次,是每一次。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在人保大厦那天,能遇见你,我真的很意外很惊喜,虽然当时很担心被你认出,但能够再次遇见你,我真的很欢喜。”
没有你,我也会过得精彩;可因为有你,此生无憾。
车内,顾辰逸将夏凉拥进怀里,她的这些话,让他心动并心安。
两个人在顾辰逸车上待了没一会,夏凉担心夏父夏母太晚了要睡下了,就小跑上上了楼。
不一会顾辰逸就收到了夏凉的信息。
夏凉:【我到家了!你早点回去,晚安!】
顾辰逸:【晚安,明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想去哪里跟我说,我来接你。】
夏凉:【(开心到飞起)表情包】
顾辰逸驱车离开前,还是给帝都的顾宴洲打了电话。
“这个点找我,一般没有好事。”电话那边的顾宴洲声音低哑又慵懒。
顾辰逸声音很轻没有温度:“我要处理个人。”
……
顾宴洲的效率,快得超乎想象。。
第二日夏凉本想睡到自然醒,结果清晨就被陆虹的手机吵醒,电话里她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劈头盖脸说了一堆,简而言之就是张谦被集团下了通报,直接革职了。
据说涉及到很多曾经的事迹全都被曝了出来,挂到电话之后夏凉迷迷糊糊地穿着居家睡衣走出房间。
“呦,今儿起这么早?”夏爸挑着眉喊她,“刷完牙过来吃早饭。”
牙膏泡沫还没漱干净,陆虹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语气急得不行:“把你家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找你。”
“你家位置发我,我现在去找你。”
“哦…”夏凉垂眸下一秒忽然睁大眼睛:“啊?”
然后。
两个小时候,陆虹水灵灵出现在夏凉家小区楼下,脸色极其难看。
深冬的天,北风呼啸凛冽,冷的刺骨。
夏凉穿着厚实的羽绒大衣,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就见陆虹不要命地穿着一身小香风,鼻涕快要淌进嘴里。
“你疯了,穿这么少!”夏凉上前,脱掉身上的羽绒大衣给陆虹披上,拉着她往家跑。
“凉凉,我从来没见过张谦那个样子。”
夏凉心头一怔,下意识琢磨,张谦这事儿爆发得这么巧,会不会和昨天的事有关。
这一次,陆虹来阳城主要不是为了见夏凉,而是见张谦。也大概率,是最后一面。
据说张谦被革职的同时还很有可能被驱逐出境,30年不得回国,险些进监狱。
往日里藏着的那些龌龊事,全被扒了个底朝天——他一直对外说前妻出轨,抛下孩子跟人去了国外,可实情是,是他陷害前妻挪用公款,甚至想在她出国的游轮上找人把她推下海。还好前妻早看透了他的德行,上船前买通检票员换了轮渡,才捡回一条命。除此之外,挪用公款、买官攀附、收受贿赂,桩桩件件,没一件冤的。
没人知道这些曝光的事有几分真假,只知道张谦此刻彻底销声匿迹,电话关机,阳城的住处大门紧闭,没人知道他躲去了哪里。
陆虹在夏凉的房间里哭了整整一天,水米未进,整个人蔫蔫的,病恹恹的没半点精神。夏凉想起今天是周末,给小萱小菡打了语音电话,听筒里两个小家伙的声音依旧软糯,显然对家里的变故一无所知。
陆虹索性请了长假,找了家夏凉附近的酒店暂时住下。看着昔日里雷厉风行、光鲜亮丽的上司落得这般境地,夏凉心里终究是不忍。
她走到阳台,拨通了顾辰逸的电话,声音平静,轻轻唤他:“顾辰逸。”
听到这三个字,陆虹目光一动。
“你想替他求情?”顾辰逸正跟王亦城白岛在聊这件事,他知道夏凉终是会来找自己,或早或晚。顾辰逸目光一一扫过那些有力证据,上面清楚地将他这些年从大学开始到现在的操作拔了个光,精彩程度可以拍一部《狂飙2》了。
“张先生之前帮过我很多。”夏凉目光在陆虹身上一落,拿起电话推开了阳台的门。
“一个犯了事只会躲起来,托一个女人来找另一个女人演苦肉计的男人,根本无药可救。”顾辰逸的声音冷静,没半分波澜。
夏凉目光一颤,她怎能不知道陆虹此次前来的目的。共事这些年,夏凉太过了解她,而她也太过了解夏凉。
陆虹和张谦都是唯利是图的人,这也是为什么两个人关系好的原因。这两人在喜洋集团的利益捆绑的太深,深到树倒猢狲散,张谦的下台必然会导致陆虹的位置做不长久。而就在这个时候,陆虹没有丝毫避嫌的直接请假来到阳城找自己,那就代表张谦在喜洋集团搞出的这些小动作,陆虹不仅知道还极有可能参与其中。
“你说的,我明白。可顾辰逸,”夏凉抬眸,目之所及是远处阳台的碧海蓝天,“我不想你参与其中。”
更不希望,你因为与我有关的任何事情,沾染上半分灰尘。
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夏凉转过身,就见陆虹披着一条毛毯走过来,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攥着夏凉的衣角,声音哽咽,带着哀求:“凉凉,让我见顾辰逸一面吧,求你了……”
*
名爵一层楼下的咖啡角,暖黄的灯光揉着淡淡的咖啡香,商务气息里裹着几分闲适。
陆虹目光落在顾辰逸脸上,刚刚顾辰逸推门走进来,生平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陆虹竟有片刻的失语。这片天地因为他的到来都仿若亮堂了一些,整个空间降低了几个分贝,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是一张丝毫不输顶流偶像的卓绝脸庞,配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气质和气场。
顾辰逸目光淡淡扫过,在陆虹桌前颔首示意,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嗓音清冽:“一杯澳瑞白,少冰不加糖。那边戴红围巾的女士,一杯生椰拿铁,热,不加糖。”
他说的,是咖啡角最深处的角落。夏凉正乖乖坐在那里,指尖轻扣桌面,等着他谈完,一身红围巾在暖光里格外显眼。
“顾辰逸?”陆虹回过神来,淡淡一笑。
“嗯。”对于不熟系的人,顾辰逸没必要表现的顾辰逸抬眸,眼皮轻掀,目光淡然地看向她。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第一次知道有你的存在吗?”
顾辰逸神色未变,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那年和夏凉去南方出差,路过街头表演,散场的时候夏凉忽然对着人群喊一个名字。我听的很真切,gu—chen—yi。”
“正是表演结束人群散场的时候,凉凉冲进人群在西广场,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你,一边找一边哭,最后隐形眼镜哭掉了,拉着一个大学生叫你的名字,那天回去她一句话不说,默默哭了整整一宿。后来无意间在她工位上看到一张废纸背面,写满了你的名字,我才知道,是哪三个字。”
夏凉这姑娘,通透豁达得不像二十几岁,有热爱,有主见,心里装着自由。在帝都这几年,追她的人能从公司排到楼下,她却全拒了。总部晚宴那次,有家世极好的男生邀她跳舞,你猜她怎么做?”陆虹笑了笑,眼里却没笑意,“她往人手里塞了把瓜子,让人家歇歇。那事,我当时又气又笑。”
顾辰逸握着咖啡杯的指尖微顿,黝黑的瞳孔里,漾开细碎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我一直不理解,她这样的姑娘,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偏偏把大好青春,耗在怀念一个人身上,太不划算。”陆虹望着他,轻轻摇头,“直到见到你本尊,我忽然就理解了。你们俩,是天造地设。”
顾辰逸礼貌性地嘴角扯出一抹弧度,转眸看向夏凉处,就见夏凉在座位旁高立柜子处拿出一本书,无聊地翻了起来,与周围商务的环境看起来格格不入又能轻易兼容。陆虹的话顾辰逸不当讨好和奉承,照单全收,他目光收回,神色依旧平淡:“我喜欢直切主题。”
陆虹的眸子倏地一颤,指尖紧紧攥住桌布,沉默良久,才艰涩开口:“来之前,张谦用陌生号码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查到了你的身份,也说,他这次真的完了。”她抬眼,眼底蓄着泪,“顾二少,看在我和张谦这些年对夏凉还算关照的份上,高抬贵手。我不想坐牢,求求你。”
“昨晚的消息,还压在她心头——警方在欧洲找到了小萱小菡的妈妈,那个被关在疯人院里、浑身死气的女人,把张谦留学和务工期间的罪行全供了,足够他坐上几年的牢。而那座疯人院,她每次去欧洲出差,都会替张谦去确认,女人是否还在;张谦挪用公款、权钱交易的事,她没有办法,只能全程参与,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没办法,他对我有恩,往上爬的这条路,我们利益捆绑太深,我早就出不来了。”陆虹声音带着哽咽。
“有恩没恩的,这次你俩大难临头各自飞,就一次性全了了吧。”顾辰逸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嗓音平静:“我会帮你请最好的律师,案子结了,你可以来阳城。我听说你家在临市,亦城公司缺个能上下兼顾的执行总监,哪怕你有案底,这个位置,一直为你留着。
陆虹桌下的手猛地攥紧,张了张嘴,望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半晌,笑了,泪珠却滚了下来:“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来阳城找夏凉,根本不是为了张谦,是为了我自己。”
顾辰逸食指在咖啡桌上轻轻点了点,不置可否,目光沉静如湖水,带着几分微凉的洞悉。
有一句话说的好:良禽择木而栖。她知道张谦一倒,她重则被直接判刑,轻则也免不了被革职。今年的陆虹已经35岁了,她在这座城市的靠山倒了,工作没了,面前比失业更加恐怖的是牢狱之灾,身败名裂,一辈子的案底。
于是,她走了一步险棋:她猜不准顾辰逸会怎么对付张谦,但她知道只要顾辰逸是真心喜欢凉凉,他就一定会尽力护自己周全。即使这步棋,是以利用夏凉为饵,哪怕失去夏凉为代价,她还是做了。
可是她没想到,顾辰逸完全看透了她的把戏,一个子未提张谦,只提给她的后续布局。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是湖水一般的凉意,只说让她直入主题。
陆虹轻轻抚去眼角的的泪珠,直了直腰,忽然问:“顾辰逸,夏凉知道你们之间背景有多悬殊吗?”
“通过张谦这事,她应该猜中了几分,只要她问,我什么都会告诉她。”顾辰逸答得干脆。
“她不会想知道的,”陆虹感叹,忽然哀伤道:“真希望你们能永远在一起。”
“谢谢,”顾辰逸眸子冷了半分,已经起身准备走:“我们会结婚。”
远处的夏凉见他起身,也连忙站起来,随手理了理衣角,目光望过来。
“结婚,不代表永远,你们那个圈子,婚后离婚的,还少吗?”陆虹摇头,知道自己这么说有些不知好歹了,毕竟顾辰逸刚刚帮过自己,但她还是说了。她就是想最后确认一下顾辰逸的态度,她想最后的最后,对那个她愧疚的妹妹再确定最后一件事。
顾辰逸的脚步顿住,转过身,没有恼怒,嘴角竟漾开一抹笑——那是他今天的第一个笑容,清浅,却无比坚定:“不会。只要她愿意,我会带她去马耳他领证,此生不渝。”
闻言,陆虹眼睛微扩,耳朵甚至出现片刻的嗡鸣。
“他是说,马耳他?”
马耳他,一个领证结婚后被法律永远禁止离婚的国家。陆虹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听到这句话时内心的振动。此时此刻,她才真正地完全地认同夏凉那天说的话。
——陆虹:“等过些时候我去阳城出差,一定要好好看看,是个什么样的男生能让凉凉你这些年如此念念不忘。”
——夏凉:“他是个,能够遇上就让人觉得三生有幸的人。”
陆虹想到《骆驼祥子》里的一句话:爱是人中龙凤才给得起的东西,真正的情种只会出生在大富之家。有财力有内涵修养,充满灵性的人才给得起也愿意给,不算计和权衡利弊。可普通人活着已耗尽全力,尔虞我诈间,哪里还有心,谈一场不问得失的爱。
透过咖啡角的玻璃窗,她看着顾辰逸走到夏凉身边,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两人并肩离开,背影相契,在冬日的光影里,温柔得不像话。一行清泪,悄然从陆虹眼角滑落。
过了好一会,她拿出手机拨张谦号码,那边只响了一声便秒接,接话人心急地问:“怎么样?!”
“你离境也好继续苟着也罢,我准备去自首了。”陆虹声音平静,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
“你疯了?!那小子几句话,你就乖乖就范?陆虹,你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
“是,没有你,我陆虹这些年不可能在帝都风光至此。但你在给予我荣光的同时,同样将风险转嫁给我。如今,我是不用再去睡地下室,却要因为你的那些龌龊事,面临不知多久的牢狱之灾。”陆虹轻吐一口气,浊气尽出:“小萱小菡我会照顾她们成人,算是还你的恩情。张谦,你好自为之。”
电话那头的怒骂戛然而止,只剩忙音。
判决下来得很快。陆虹因认罪态度良好、积极配合调查,被判七个月。而张谦,警方在境内始终没有找到他的踪迹,大概率,早已离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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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