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阳城,王亦城公司办公室。

顾辰逸指尖飞快敲完最后一行字,摘下鼻梁上的眼镜,身体向后重重靠进真皮座椅里,肩线绷着的劲终于松了几分。他午后才到公司,刚露脸就被王亦城拽进办公室救火——说是棘手,实则B公司当初肯合作全看他的情面,如今他离职的消息传开,对方便借着合同续签拿乔,明着压价,暗着拿捏。

其实B公司跟王亦城这边磨合了一年,本就对合作满心满意,并非真要换合作方,不过是想把经费压下5%,还拿总部审批当借口,扬言不答应就暂停合同、拖慢项目。

“就差临门一脚,他娘的拿审批当幌子逼我就范!”王亦城跟对方周旋了三天,茶饭不思,眼下泛着青黑,见顾辰逸来,才算松了那口悬着的气。

顾辰逸听个大概,没多言,快速理清脉络后直接拨通B公司总部CFO的电话。得知分公司本就有续签全权,对于合作过的公司,资金小幅差额总部从无异议,他眸色倏地冷了几分,拿起合同翻至末尾,垂眸思索片刻,笔尖落纸改了一处,起身递给王亦城的秘书。

按这个重新打四份,电子档发我一份。”

“好的,顾总。”

折回办公室时,沙发上的王亦城早已歪着肩睡得沉。顾辰逸走到落地窗前,掏出手机,屏幕里夏凉的对话框空空如也,没有半条消息。他指尖顿了顿,输完手机号,终究还是按了取消——怕扰了她,更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窗外,澄澈蓝天漫过海岸线,白色灯塔立在金辉与碧波之间,海鸥振翅划过天际,翅尖捎着海风的轻响。顾辰逸揉了揉眉心,心底翻涌着一股急切,恨不得立刻飞去帝都找她。

不一会,秘书拟好文件推门走了进来,顾辰逸转头接过扫了一眼没问题后,将合同一一签上名字。

不多时,秘书拿着拟好的文件进来,顾辰逸接过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抬手在四份合同上签下名字。抬眼瞥向墙上的钟表,17:20,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熟稔的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响起调侃的嗓音,声线偏低,带着点沙哑,像刚抽完烟或是刚睡醒:“呦,阿逸,别来无恙?”

“周亚瑟,”顾辰逸念对方名字的时,声音故裹着几分冷倦,却又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你分公司的人不太给面子啊~”

……

这通电话打了许久,前半段谈合同,后半段全是周亚瑟絮叨帝都圈子里的八卦。顾辰逸意兴阑珊地听着,偶尔漫不经心应两个字,点评几句。

对于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人来说,鲜少有顾辰逸这样毕了业远离家族,于一僻静之地独善其身的。也鲜少有周亚瑟这般,乖乖回家继承家业,一心将家族做大做强的。

他们那个圈子,光鲜亮丽纸醉金迷太过寻常,纨绔子弟遍地可见,真心难得无人强求。

而周亚瑟,是顾辰逸为数不多能放下防备的人。

挂了电话,顾辰逸揉着眉心接了杯温水,走到沙发旁坐下,仰头一饮而尽,胃里的空涩才稍稍缓解。玻璃杯轻搁在茶几上,声响很轻,却还是惊了浅眠的王亦城,他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

“醒了。”顾辰逸扫了他一眼,垂眸拿起手机查阅消息。

“嗯。”王亦城睡得并不是很沉,起来的时候眼眸里还挂着深深的红血丝,他的胡子两天没刮下巴有些泛青,见顾辰逸此时还能如此姿态悠闲地拿出手机,已经表明了一切,他顿了顿艰涩地开口:“辛苦了,兄弟。”

顾辰逸抬眸瞥他,声音轻且带着倦意:“桌上合同看一眼,我改了一处,没问题明天一早去签。”

闻言,王亦城起身去坐上拿合同。

顾辰逸起身又接了一杯温水,就听王亦城声音一沉:“怎么还是让了5%?”

“看完。”顾辰逸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一抹很轻的笑,几不可见。

没过几秒,王亦城忽然一怔,:“好家伙,五年?!”

顾辰逸点头,再次喝光杯里的水,整个胃这才好受起来。

“你有几成把握对方会签?”即便是王亦城这边也有些发虚。这个项目其实最多还有一两年的可做光景,就会慢慢被边缘化。其实王亦城清楚,就算今年甲方没要求降低资金,但明年也很难保住。

这个合同原本本都是一年一签,按照对方的意思还要降资金预算的5%,现在顾辰逸倒好,对方不是要降5%吗?

可以,降!

但是,顾辰逸直接把合同的1年年限改成了5年,这样等于合作资金翻了五倍之多。

你敢降5%,那我就敢签5年的协议,逐渐下摆的行业,五年投资资金不变,无疑等同于变相提高了资金值。

“还记得周亚瑟吗?大学一起打过篮球的。”顾辰逸淡淡开口。

王亦城凝眉回忆,点头:“南航那个校霸?球打得顶好,就是性格混不吝,冷热不定,狂得没边。”

“就是他。”顾辰逸靠向椅背,“B公司帝都总部,是他家的。”

“哦……啊?!”王亦城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错愕。

“这哥们据说被一个女人刺激的浪子回头,毕业不到1年忽然不玩了,回家乖乖继承家业。”顾辰逸报肩:“下午我找他们公司CFO打过电话,根本没有通过集团总部审批才会续签合同这一说。合同签五年的这件事我和周亚瑟通过气,他这边没有问题,当然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我最终没有将-5%改成正数。但是,给分公司一个下马威,还是该的~”

王亦城瞬间喜上眉梢,恨不得扑上去揉顾辰逸一把,转念又想起什么,忙问:“对了,下午忙昏头忘了问,夏凉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唯有听到“夏凉”二字时,顾辰逸紧绷的下颌线才柔和几分,神情也松了下来,声音轻缓:“她去帝都了。”

王亦城先是一楞,在看到顾辰逸担忧的神情时,顿时觉悟:“不会,去找古韶光了吧。那你不陪她一起,还回来做什么?”

“她不让,她说你这里比较重要,而且我去了她会分心。”不算长的一句话,顾辰逸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完。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坐下,手机在掌心攥了又松,松了又紧,指尖泛白,良久才缓缓松开。王亦城站在他身后,长长叹了口气,转身从酒柜拿了瓶白兰地,倒了两杯,走到他身旁坐下:“来,兄弟,说说你去南济的两天,我帮你捋捋。”

流光的酒杯在夕阳的映衬下映出如黄金般璀璨的光芒,两杯相碰——叮!

声音不大却很清脆,透明的酒水在杯中轻晃,发出醉人的果香。

远处夕阳将落,海鸥归巢,室内没有开灯,两人背影肆意~

王亦城倚着沙发,目光落在顾辰逸身上,沉默半晌,嘴角勾着一抹说不清的笑,眼底却满是认真:“兄弟,不管夏凉这次去帝都结果如何,你都回帝都吧。”

顾辰逸端着酒杯的手倏地一顿,抬眸看向他。

“这四年,你为了等她,守在阳城,我是真佩服。”王亦城将藏了许久的话尽数说出,心底豁然开朗,“上个月你说要回帝都,我慌了,公司没你和白岛,走不到今天。那时候我想尽办法留你,可今天我想通了,我这是打着不舍的幌子,做最自私的事。你该回去了,回属于你的圈子里去。”

顾辰逸轻晃着酒杯,酒液在杯壁漾开涟漪,他没料到王亦城会说这些。这几年风雨同舟,旁人不解他的执着,唯有身边人懂他的坚守。

他抬起手rua了rua王亦城的脸,随后大手抚上他的头顶揉了揉他头发。

“……”王亦城瞬间黑脸:“你逗狗呢?!”

顾辰逸被他逗得噗嗤笑出声,眼底的郁色散了大半:“听你的,回去。”

良久,王亦城又问:“对了,你看今天热搜了吗?”

顾辰逸不甚在意,挑眉道:“刚喝上口热水,你说我看了吗?”

王亦城一怔,神色凝重了些:“你看看吧,这节骨眼,夏凉看到了不知道会怎么样。”

话音刚落,顾辰逸的手机骤然响起,来电显示赫然是——古韶光。

他接起电话,声音沉了沉:“韶光。”

电话那头,古韶光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明显的沙哑,像是刚哭过,第一句话便撞进顾辰逸耳里:“你看今天的头条了吗?”

帝都。

夏凉从墓园出来就去了陆虹在帝都的家,两人随便炒了两个菜,倒了一杯葡萄酒开始闲聊。

“凉凉,今天刷头条了吗,跳河救人那个新闻?”

“没,怎么?”夏凉抿了口红酒,拿出手机搜今天的头条,点了进去。新闻的内容是说,有一个男子跳河轻生,好心人下水救援反遭拖曳还被阻止上岸差点丧命。

夏凉呼吸一滞,有根弦在这一刻崩起脸色刷白,心脏骤痛。那些死去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灌过口鼻漫过身体的每一寸。

评论区早已炸开,满屏都是滔天怒火,字字句句都在斥责轻生男子的自私凉薄——

「简直不敢信,世上竟有这般歹毒的人!」

「救他的人差点没命,这根本就是杀人未遂!」

「这种人连鬼都不如,救上来也该让他负法律责任!」

「善良的人,险些被自己的善良所害」

舆论的怒火几乎要从屏幕里烧出来,夏凉指尖发凉,浑身僵冷,像被无形的网裹住,连呼吸都带着窒息的窒闷。

陆虹刚察觉她的异样,夏凉已猛地起身抓过衣架上的外套,推门便冲了出去,声音带着难掩的慌乱:“虹姐,我出去一趟,不用留门!”

彼时,帝都,19:30。

有一个声音在身体里嘶吼,她现在就要见古韶光,今天必须见到!她等不到明天了,今天见不到她会死~

窗外霓虹漫天,泪水蒙了眼,流光揉成一片模糊的碎影。夏凉拦车直奔古清河提过的古家别墅附近,指尖颤抖着拨通那串号码。

电话响至最后一声才被接起,那头只剩死寂的沉默。夏凉喉间发哽,刚张了嘴,便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是夏凉吗?”

“是我。”她一怔,泪珠猝然滚落,声音哑得发颤,“韶光,和我见一面,好不好?”

电话那头晕的人也哽咽了一下,轻应:“什么时候?”

夏凉闭眸,声音像是要碎了:“现在好不好,我在你家附近。”

不一会古韶光穿着一件深粉色外套,出现在街角。

她像是匆匆找了一件外套就从家跑了过来,脚上还蹬着棉拖,看见夏凉的时候眼眶已然湿润,面上却没说什么,只是轻声说:“这附近的咖啡馆都需要提前预定,你来我家吧,我爸妈去年移居国外了,这一年都是一个人住。”

夏凉点头,鼻尖通红。

古韶光的家位于小区的别墅区,一路绿化带坐的极其细致,夏凉没走多远就到了。

“咖啡,茶,还有可乐,你要什么?”古韶光径直走到冰箱。

“我什么都不喝,”夏凉咋站在古韶光身后摇了摇头,:“我想对你说些话,说完我就走。”

“行,我们去楼上。”古韶光回过身。

夏凉静静打量着古韶光,良久才点头。她依旧精致漂亮,长发垂肩柔顺光亮,瓷白的脸庞仍似不谙世事的公主,可眼底比起上学时,已藏了太多故事。

古韶光引着夏凉爬了三层楼梯,才到了她说的房间。与别墅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里素净得很,老式的床和书桌,一看便是多年前的旧物。

夏凉目光落在书柜上,扫过露出来的书册,眸光骤亮,喉间再次发哽:“这是古清河的房间?”

“嗯。”古韶光指尖划着手机,随手揣进外套口袋,“好多东西都被我爸扔了,这些是我和我妈硬留下来的。大前年他公司出了财务问题,躲去国外两年,危机解了也没了斗志,散了公司就一直在国外。”古韶光站于夏凉身前打开通讯录,给顾辰逸打去了电话,随后将手机随意的插进外套口袋里。

“然后我就照着记忆里,将我哥的房间一比一还原了出来。你所看到的这个屋子,只有这张学习桌子,这个书柜,还有柜子上的照相机和滑冰鞋是他的。其他的,都是后面我自己购置的。”

“夏凉,就算你今天不来,我也打算去阳城找你。”她转过身,轻声问,“没想到你先来了,是因为今天的新闻吧?”

窗外,明月当空,天地寥廓,风也自由。

“是也不是,”夏凉忽然无比坦然,点头时嘴角扬着笑,眼底却依旧湿润:“本打算明天来的,在朋友家看到那条头条,就知道,找你这件事,我一刻也等不了。”

“夏凉,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古韶光扯着嘴角笑,那笑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自嘲,像在笑旁人,更像在笑执迷多年的自己。

夏凉身子倚在门后,目光看向古韶光朦胧且破碎。

“我恨你抢走了顾辰逸,我明明比你更早认识他好多年。”

鼻尖猛地一酸,夏凉张了张嘴,却听古韶光话锋陡然一转,声音软了下去:“可我比谁都清楚,顾辰逸从来没喜欢过我,你也从来没和我抢过。大学时你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划清界限,这些我都看在眼里。爱情这东西,本就不分先来后到……”

“我还恨你,订的那个破时间破地点,不然我哥就不会傻傻地跳河救人就不会死。”泪水顺着古韶光的眼眶再次滚落,她低声嘟囔:“死的多不值,救了条毒蛇,命都搭进去了……傻不傻。”

“可是,”古韶光抽噎着,声音轻得像缕烟,“那个被救的女生叫小匡啊,小匡、小光,连名字都这么像。”

你知道吗?我十岁那年落水,是顾辰逸跳河救的我。那时候哥哥不会游泳,这事他记了一辈子,耿耿于怀。游泳是他后来特意为我学的,要是那年我没落水,他就不会去学游泳,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夏凉,你看,按你的算法,我才是促成他死的那一环啊。”

“不!”夏凉大惊,:“你千万别这么想。”

“所以,放过你自己吧,好好生活。”古韶光的笑带着悲悯,缓缓倚住床头柜,仰头望着天花板,面色平静,可大颗大颗的泪珠却断了线似的滚落,坠进棉被里,没半点声响,“告诉你个秘密,古清河不是我的亲哥哥。他亲爸是我爸生意上的死对头,犯了事进去后,拿我爸的商业命门要挟,要我爸把他当亲儿子养。多可笑啊,走投无路到把亲儿子交给对头,我爸没办法,只能答应。”

“从我记事起,爸爸就不喜欢哥哥,那种不喜欢就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的冷漠疏远。我和哥哥并不知道为什么,直到初一那年,哥哥的亲爸在牢里急症去世了,他才知道真相。他开始变得懂事,在家里也不再哈哈大笑玩游戏到深夜,除了我对所有人都变得毕恭毕敬小心翼翼。他开始默默地看网上一切可以赚零花钱的工作。大到便利店的小时工,捣腾二手相机,小到某宝上要做半个小时才会挣两四五块的刷单……”

可遮羞布揭了,再怎么做,这个家也容不下他了。高中时,爸妈天天为我规划,考哪个大学,去哪个国家留学,可到了他这里,只有漠视。我其实能理解我爸,讨厌的人的儿子,像筹码一样养在身边,时时刻刻被戳眉心、被提醒、要挟,换谁都受不了。

他走的那天,我妈和舅舅赶去医院料理后事,我爸在公司抽了一天烟,连最后一面都没去见。后来在他房间的遗物里,我们发现了他打工买的东西——给我的发箍,给我妈的围巾,还有给我爸的钢笔。他就是这样啊,世界报之以痛,他却偏要报之以歌。他走后的第一个春节,家里和往常一样,欢欢喜喜的,像从来没有过这个孩子。现在第七年了,物是人非,更是再也没人提起他了……

其实到他死,这世上真心为他难过的人,没几个。所以夏凉,你只和我哥做了半年多同学,却记挂了他这么多年,我真的很动容。可是我想告诉你,我和我家里人,都没有资格去代表他原谅你。说到底,在另一种程度上我们又何尝不是那条毒蛇?”古韶光目光落在夏凉身上,字字句句都带着重量,“我是最了解我哥的,他在天堂,不会怪你。时间地点虽是你定的,那一刻作出选择跳下去救人的却是他自己。可倘若他真的在那个时候袖手旁观了,想必也一定会活在遗憾里,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古韶光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她抽泣道:“我一直在想,要是生前,我们都能再多爱他一点,是不是他就不会那样毫无顾忌地跳下去……”

夏凉再也承受不住,脚下一软,顺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脊背抵着墙,目光死死锁着古韶光,良久,才缓缓闭上眼。没有泪,可那沉重的悲痛却像海啸般汹涌而来,扼住了她的喉咙,连呼吸都带着疼,一股涩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无声呜咽,连肩膀都在剧烈颤抖。

这些年,她无数次预想过这一天。最坏的结果大抵是:古韶光歇斯底里,天崩地裂。她预想过被她扔东西、被她指责,甚至想过,就算被她再捅一刀也认,她欠古清河的,欠古韶光的,欠他们家的,怎么还都不够。她早就在日复一日的自我谴责里,把自己凌迟了千万遍,精神的折磨像附骨之疽,数年如一日,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是罪过,连快乐都觉得是背叛。

可是都没有,她极其理智成熟的放下了古清河的死,并劝自己以后也要好好生活。

这一刻夏凉忽然悲哀的想。

古清河,你看。其实我们都不想承认,但是我们早已在时光里,悄悄释怀了。

故人已逝,活着的人,总要往前走的,总要学着珍惜身边还在的人。

“夏凉,”古韶光垂着眸,目光里裹着化不开的忧伤,轻轻问,“那个时候,你小腹的伤,是不是很疼……”

“对不起。”

灯光亮得晃眼,夏凉仰头,撞进古韶光的眼眸里,她的脸颊还挂着未坠的泪珠,两人相距不过三步,却像隔了七年的山海。夏凉不敢往前,可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们都懂了——彼此原谅的,从来不是对方,而是那个困在过去、不肯放过自己的自己。

夏凉身子微颤,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她比古韶光高了几公分,抬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声音轻得像叹息:“韶光,都过去了,太久了,不提了。”

“嗯。”古韶光扯出一抹苦笑,眼底是化不开的歉疚,在这件事上,她永远都理亏。

两人轻轻关上古清河的房门,并肩走下楼。

“喝咖啡吗?”古韶光问。

“好,谢谢。”夏凉跟在古韶光身后,看她拿出咖啡豆开始摆弄咖啡机。

“你刚回国吗?”古韶光问。

“没。”夏凉垂眸,指尖摩挲着衣角,“美国的学业一结束我就回来了,阴差阳错,这些年一直待在帝都,刚回阳城没多久。”

古韶光的后背猛地一僵,猛地转过身,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帝都?你这些年,一直都在这边吗?”

“嗯,”夏凉垂目,:“我工作的地方在丹喜路,其实离你这里不远,只是我一直没有勇气过来,最近才下了决定。”

咖啡液丝丝缕缕地流进杯子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古韶光的眉眼。她转过身,垂眸扫了一眼口袋里的手机,轻声问:“是顾辰逸,给你的勇气吗?”

夏凉默然,多年之后的今天,当两个人再次聊到顾辰逸的时候,曾经在学校的回忆像是潮水般涌来。

“是。”夏凉点头目光坚定,:“我决定和他在一起了,这一次谁也不能阻拦。抱歉。”

此刻的阳城,王亦城家的客房,灯光昏黄。顾辰逸坐在书桌前,手机里,古韶光的来电已经拨通了近半个小时,听筒里只有隐约的背景音。在夏凉说出那句话的瞬间,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幽深,像藏着星辰大海,也藏着多年的等待。

背对着夏凉的古韶光听到这话,长长地吐了口气,:“你不用道歉,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我对顾辰逸的喜欢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他可以为了你留在阳城,我却不能。”

“知道他决定在阳城等你的时候,我忽然就没那么喜欢他了。”古韶光抬眸,有片刻的伤感,转瞬即逝:“我真的很嫉妒你,你不在我们的圈子,所以你不知道顾辰逸有多好。他好,他的父母好,他的一切都很好~”

夏凉闻言微怔,对于顾辰逸那些,她确实还一无所知。

“那你是为什么忽然回阳城的?”这时候咖啡已经好了,古韶光转身递给了夏凉一杯。

“这个问题,其实他也问过我,我一直没有正面回答。”或许是今晚的氛围实在太好,夏凉不禁吐露心声:“能是为什么呀?他以为这些年我一直在国外,可我以为这些年他一直在帝都啊。我太想他了,在回阳城的前一天晚上,我又梦到他了,梦到他爱上了别人。醒来的时候那种想立刻去找他的念头达到了顶峰,有些东西越压抑越反噬的厉害。我知道我不能,于是当下离职回了阳城~”

“那彭扬呢,那个时候你飞到了美国念书,彭扬也很快去了,我们都在猜测你们两个在一起了。他拿下那年KPL比赛胜利的晚上,在领奖台摘下面罩说的那些表白的话,不就是对你说的?后来你们双双去了美国,在他拿下世界奖项发出的那张大合照里,坐在角落微笑的那个人,也是你。”

夏凉闻言摇了摇头,声音轻颤:“我和彭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当时在美国又聚到一起是因为,我在念书的学校被一个小混混纠缠,是彭扬刚好撞见救了我。后来小混混总是去学校宿舍还有班级堵我,美国的治安你也知道,当时我有点害怕也没有办法,是彭扬让我住进YZ战队大本营,一来躲避小混混的纠缠,二来也让他知道我是有靠山的,不敢欺负我。”

至于你说的那些照片,那些话,我真的不知道,也从来没关注过。我早就把游戏账号送给胖哥了,对YZ战队,对彭扬,只有感谢别无其他。他是我的朋友、队友、同学,是曾经帮助我的人,仅此而已。

说完,夏凉忽然心头一紧,抬眸看着古韶光,眼里满是忐忑:“那顾辰逸……他也误会了?”

看见古韶光默然,夏凉微微蹙起眉,随即喃喃苦笑:“看起来,我和他真的有太多误会。”

“可就算有这么多误会,你们最后,还是选择了彼此,不是吗?”古韶光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力量。

夏凉闻言,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轻浅的笑,那是七年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像拨开了七年的乌云,终于见到了阳光。她觉得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压在心底七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那些想说的,想解释的,想道歉的,今晚都七七八八说了。只剩最后一件事——古清河年少时对她的喜欢,就让它永远埋在时光里吧,古清河在天有灵,也一定不希望,这份喜欢,去打扰古韶光现在的生活。

又或者,古韶光其实一直能够感觉的到,毕竟又有谁能将暗恋隐藏的那样好,另被暗恋的人毫无察觉。

青春已然散场,所有的人终将老去,只有记忆里一屁股坐在她的课桌上,大口舔着冰淇淋的少年永远风华正茂永远不老。

他眉眼弯弯,笑容灿烂,热烈张扬。可他的爱,却深沉如暗河,昭昭岁月,一如过往。

临走前,古韶光拉住夏凉的手,目光真挚,字字句句都像暖流,淌进夏凉的心底:“夏凉,不要忘了,你也是受害者。这些年,受的折磨,真的足够了。”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夏凉七年的自我囚禁,也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抱住了那个在黑暗里蜷缩了七年的自己。泪水再次夺眶,这一次终于不再因为愧疚、悲痛、自责,而是真正的解脱。

古清河的选择,是义无反顾的善良;古韶光的难处,是夹在亲情与愧疚之间的煎熬;而她的难处,是七年如一日的自我谴责,是精神上的无尽折磨。可终究,时光会抚平一切,那些放不下的,终究会放下;那些解不开的,终究会解开……

故人已逝,生者如斯。往后的日子,要好好生活,要好好珍惜,要带着那些回忆,和爱的人勇敢地往前走。

古韶光端着咖啡站在落地窗前目送夏凉离开,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目光落在“顾辰逸”三个字上分外温柔,手机没有挂断,还在跑着时间。

“辰逸哥哥,四年前给夏凉发的那条短信是我不对,今天就算扯平了吧。”

听筒那头沉默了一瞬,男声轻沉传来:“你以后,什么打算?”

“去国外找我妈,我想她了。”古韶光的声音轻得像晚风,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爸妈当初移居国外时,我一直迟疑,那时候总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现在才懂,心“辰逸哥哥,四年前给夏凉发的那条短信是我不对,今天就算扯平了吧。”

底里,大抵就是在等今天。”

挂了电话,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她抬手抿了一口杯中的手磨咖啡,眉眼静得像浸在夜色里,轻声呢喃。

“有点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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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
连载中彗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