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今日是殿试大典,三年一度,是他亲自为国家遴选栋梁的日子。满朝朱紫齐聚,天下才俊咸集,如此庄重的场合,竟有人胆敢来此滋事。更让他不悦的是,苏明甫——这个他向来信任的人——言语之间,竟有维护之意。
“苏明甫,”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不要仗着朕的宠爱,便有恃无恐。这样的场合,也是你能胡闹的?”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众臣,“先将前三甲的名册宣读了吧。”
苏明甫却没有起身。
他依旧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直视龙椅上的年轻帝王,目光坦然得不像是面对一国之君,倒像是与故友交谈。
“陛下,”他的声音沉稳如磐石,“可否先听听那女子有何诉求?若真有冤屈,陛下亲自审问,既能为黎民昭雪,也能给新科进士们立一个榜样,让他们明白为官者当以百姓疾苦为先。”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她是胡闹,陛下杀了立威,也可告诫天下人,律法不可轻慢,宫禁不可冒犯。”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苏明甫脸上来回逡巡。
他原本以为,苏明甫今日不顾场合、冒死进谏,是因为宫外跪着的女子与他有什么私情——少年人的心思,他自认还是看得透的。可听苏明甫说出“杀了立威”这样的话,他又有些不确定了。除非那女子当真有天大的冤屈,否则苏明甫何必如此?
皇帝与苏明甫年岁相仿,自幼便在一处长大。当年先帝将苏明甫带进宫做侍读,两人朝夕相伴,情分非同寻常。登基之后,他不是没有想过给这位故交封个显赫的官职,只是苏明甫一心向学,甘愿待在三省学堂教书育人,也就由着他去了。可这并不代表他忘了旧日情谊——恰恰相反,正因为看重,他才容得下苏明甫今日的冒犯。
沉思片刻,皇帝渐渐觉得苏明甫的话确有道理。这些新科进士,都是朝廷未来的栋梁。年纪轻的,热血方刚,容易受人蛊惑走错了路;年纪长的,阅历丰富,处世圆滑,稍有不慎便可能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今日若处理得当,倒是个敲打警示的好机会。
“也罢。”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不过,告御状可是要先受罚的。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朕也不能更改。”他抬了抬手,“来人,将宫门外的女子带进来。”
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新科进士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这些人大多是第一次面圣,本就紧张得手心冒汗,此刻见皇帝面色不豫,更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慎惹来祸端。
皇帝高坐在龙椅之上,冕旒后的面容看不真切,可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如千斤重担,压得殿中每一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随着一道瘦弱的身影踏入殿门,才终于被打破。
森青草在侍卫的带领下走进了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一般,齐刷刷地投向了她。
她昂着头,直视着高坐龙椅之上的那个人,脸上没有半分惧色。一步,两步,三步——她的步伐坚定而沉稳,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仿佛脚下不是冰凉的金砖,而是她必须走完的漫漫长路。
破烂的衣衫上血迹斑斑,有些已经干涸成暗褐色,有些还是新鲜的殷红。那些被刀柄割裂的布缝之间,隐约可见骇人的伤痕——鞭痕、烫伤、刀伤,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几名新科进士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别过了头。就连那些见惯了风浪的老臣,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之色。这样一个满身伤痕的女子,面对满朝文武、森严宫禁,竟能如此从容不迫。换了寻常女子,光是站在这大殿之上,恐怕就已经吓得瑟瑟发抖了。可她却像是浑然不觉身上的伤痛,也不在意周围那些或震惊、或同情、或审视的目光。
她的眼睛里只有他,只有这座大殿最深处的那个人。
森青草走到苏明甫身旁,缓缓跪了下来。她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身上的伤让她每一个动作都疼痛难忍。
“民女森青草,叩见陛下。”她俯身磕头,声音沙哑却清晰。
“抬起头来。”
森青草直起上身。
那是一张并不出众的脸——肤色蜡黄,颧骨微高,嘴唇干裂起皮。可她的眼睛却美得惊人,黑白分明,清亮如星。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卑微与怯懦,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仿佛她不是跪在御前的女子,而是一个审问苍生的判官。
所有人都被这个女子吸引住了。他们好奇她的来历,好奇她身上的伤,好奇她为何要以这样决绝的姿态出现在这里。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带任何感情。
“民女知道。”森青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是朝廷最威严、最公正的地方。”
“那你可知,民告官,要先受刑?”
“知道。”
这两个字轻描淡写,仿佛她说的是今日天气不错,而不是即将落在自己身上的棍棒。
皇帝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森青草身上停留了许久,那些破烂衣衫下露出的伤痕实在太过触目惊心。他心中泛起一丝不忍——一个弱女子,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带着这样一身伤跪在这里?又是怎样的仇恨,才能支撑她走到这一步?
可律法就是律法。
祖宗定下的规矩,就是皇帝也不能随意更改。他可以同情,可以不忍,却不能因为同情而破例。这天下若人人都能随意告御状,那朝廷的威严何在?律法的公正何在?
“来人。”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杖责十棍,当堂行刑。”
一名侍卫领命而入,手中持着一根长棍,粗如儿臂,乌沉沉的,看着就让人心惊。
苏明甫猛地抬头,想要开口求情,却被皇帝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那目光凌厉如刀,不容置疑——你若再开口,朕便不会只打十棍了。
苏明甫咬紧了牙关,将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人群之中,雷木林的双拳握得骨节咯咯作响。
他很想冲出去。很想挡在她身前。很想替她承受这一切。可他不能。今早出门时,森青草特意嘱咐过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妄动。她用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才走到这一步,他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让她的心血付诸东流。
第一棍落下。
沉闷的击打声在大殿中回荡,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森青草的身子猛地一颤,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了位,一股腥甜的味道从喉咙里涌上来。
第二棍。
后背开始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板烙过。她的上身不由自主地前倾,却又咬着牙挺直了。
第三棍。
她的双手撑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缓了几息,又慢慢挺直了腰背。血从嘴角渗出来,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四棍。
第五棍。
血终于从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在金砖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第六棍。第七棍。第八棍。
每一下都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在雷木林的心上。他咬紧了牙关,咬得太紧,牙龈渗出血来,满嘴都是铁锈般的腥味。他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将这一幕深深刻进骨子里。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绝不再让她受半分伤害。
第九棍落下时,森青草的后背已经被鲜血浸透。破烂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分不清哪些是旧伤渗出的血,哪些是新伤涌出的血。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终于支撑不住,伏倒在地上。
有人别过了头,不忍再看。
雷木林却死死地盯着,一瞬都不曾移开。
森青草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血从嘴角、从鼻中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她挣扎了一下,没有起来。又挣扎了一下,双手撑着地面,颤抖着,一寸一寸地挺起了腰背。
第十棍。
这一棍落下的时候,森青草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金砖上,触目惊心。
殿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皇帝坐在龙椅上,相隔那么远,都觉得那气味直冲鼻腔。
苏明甫跪在她身旁,素白的衣衫上溅满了血点。他的手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开口。
雷木林悄悄擦掉了嘴角的血迹——那是他自己咬出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硬生生逼了回去。他不能哭。他不能让她看到自己的眼泪。她受了这么多苦,付出了这么多,他不能让她分心。
大殿上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一处——那里躺着一个不再动弹的血人。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轻。
那十棍仿佛不是打在森青草身上,而是打在每一个人心上。
皇帝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伏在地上、浑身浴血的女子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她像一尊从血海中爬出来的塑像,卑微,却又无比高贵;孱弱,却又无比坚韧。
金銮肃穆,血染青砖。
这一幕,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人的心底,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