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告御状

谁也未曾料到,森青草竟会以如此决绝惨烈之姿,跪在皇宫正门之外的空地上。

她双膝重重叩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身上的伤口早已裂开,衣衫又一次被血污浸透,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可怖的伤口,新伤叠旧伤,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她双手高高举起一卷染血的状书,以及一叠整理妥当、字字泣血的证据,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穿透了宫门前的寂静,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发颤:

“民女森青草,今日冒死叩告御状!状告安王残杀无辜、□□良善,手段阴毒残忍,天理难容!状告大理寺少卿贾缠,与安王同流合污,包庇凶犯,销毁罪证,颠倒黑白,滥用职权,草菅人命!”

这一声喊,如惊雷炸在宫门前。值守的几名侍卫皆是目瞪口呆,活了这么多年,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敢直接跪在皇宫前告御状,还是状告权倾朝野的安王,一时间竟僵在原地,忘了该如何反应。

宫中侍卫或多或少都听闻过安王的劣迹,前阵子安王入狱一事更是闹得沸沸扬扬,此刻亲眼见这女子一身是伤、跪地鸣冤,众人皆不由自主倒吸一口凉气,心头又惊又惧。

森青草身上的伤势实在太过骇人,即便是常年习武、见惯刀光剑影的侍卫,也从未见过有人被折磨成这般模样。怜悯与不忍悄然爬上众人眼底,他们暗自庆幸——这女子所跪之处,恰好不在宫禁防卫的红线之内,按律,他们不用强行驱赶。

这份庆幸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侍卫长闻声赶来,见此情景脸色骤沉,当即厉声呵斥几名手下,怒斥他们玩忽职守,竟任由一介民女在宫门前喧哗闹事。侍卫们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为首一人面色为难,先是厉声喝道:“大胆村妇,竟敢擅闯宫禁之地,速速退离!”话音刚落,他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真切的善意劝道:“姑娘,听我一句劝,快些走吧!安王势大,你一介弱女子根本告不赢,到头来只会白白丢了性命啊!”

森青草听出了他话语里的体恤,强撑着剧痛的身子微微欠身,遥遥一礼,声音虽弱却无比坚定:“多谢大人好意,可民女身负血海深仇,今日便是粉身碎骨,也要为自己、为枉死的冤魂讨一个公道!此地不在宫禁防卫之列,民女并未触犯律法,还请大人通融。”

侍卫闻言愈发为难,进退两难。侍卫长见她丝毫没有起身离去的意思,顿时怒从心起,不再多言,亲自上前伸手就要强行将她拖拽开去。

就在此刻,一道清冷淡漠、带着几分威压的声音,自森青草身后缓缓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钱侍卫长好大的官威。不知这位女子触犯了我朝哪条律法,竟劳动你亲自出手?”

钱侍卫长猛地抬头,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位素衣公子,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手中一柄素面折扇轻摇,正是苏明甫。他周身气质清冷如月,眼神却锐利如刃,只一眼,便让钱侍卫长心头一紧。

钱侍卫长瞬间换上一副谄媚恭敬的神色,连忙躬身道:“苏公子,您怎么来了?此女妄图闯宫滋事,属下不过是依律履职罢了。”

“噢?”苏明甫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清冷的面容愈发寒冽逼人,“钱侍卫长是觉得我苏某愚钝,好糊弄不成?”

苏明甫的名头,在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乃三省学堂数一数二的名士,地位仅次于胡夫子,才学卓绝,深得圣心,绝非寻常官员可以轻易得罪。

钱侍卫长一时僵在原地,进退维谷。宫中早已有人暗中传话,命他务必将这女子赶走,不可让她惊扰圣驾。他在心中反复权衡利弊,终究咬了咬牙——苏明甫虽有名望,却无实权,不过是个空有虚名的文臣,比起宫中授意,实在算不得什么。

打定主意,钱侍卫长硬着头皮开口:“苏公子,此女在皇宫门前喧哗闹事,扰乱宫禁,本就是属下职责所在,还请公子莫要插手。”

“按我朝律例,此处地界,并不在宫禁防卫范围之内。”苏明甫轻摇折扇,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句句占尽法理,“唯有强敌入侵、乱臣犯阙,侍卫方可越界行事。可眼前,不过是一位身负冤情的普通民女。若她也能算作‘强敌’,那诸位侍卫大人的俸禄,岂不是白白领了?”

一番话有理有据,犀利透彻,钱侍卫长张口结舌,根本无力辩驳。苏明甫也知他是受人指使,并非真心要赶尽杀绝,便淡淡开口:“既然她合情合法,并未违规,侍卫长不如就此作罢。她的冤屈,自会有该管之人去管。”

说罢,他转头看向森青草,投去一道沉稳安心的目光,随即转身,步履从容地踏入宫门。

今日本是殿试放榜的大日子,皇帝特意召苏明甫入宫,命他担任宣读史,宣告新科三甲名次。因前期无事,他便来得稍晚了些。

苏明甫在偏殿静候片刻,便有太监总管亲自前来引路,将他引至金銮大殿之上。

少年天子立于正中龙椅之前,虽年纪尚轻,却已生就一身九五之尊的威严气度,眉眼间自带不容侵犯的天子威仪。

苏明甫心中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必定会触怒龙颜,引得天子震怒。他心头微有忐忑,却没有半分退缩。

接过内监递来的新科三甲名册,苏明甫并未像往常那般展开宣读,反而径直跪倒在地,双手将名册与圣旨一同高高举过头顶,沉声道:“启禀陛下!宫门外正跪着一位浑身浴血的民女,以死叩告御状,想来是身负滔天奇冤,求陛下为百姓做主!”

少年皇帝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染上几分怒色。今日乃是殿试放榜、国朝扬威的大日子,岂能被一桩民间冤案搅扰,他当即冷声下令:“哦?有冤屈自去顺天府告状,岂有闯宫扰驾之理!来人,将那刁民杖责三十,即刻拖出宫外!”

“陛下明鉴!”苏明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声音恳切而坚定,“这女子既敢闯宫告御状,便足以说明,地方官府已无力秉公决断,此案背后必有隐情!求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听她一言,还天下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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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他,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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