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青草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方才那碗补血药的暖意还在喉间，可她的心却冷得像冰。她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雷木林身上，那眼神太过淡漠，让雷木林心头莫名一紧。
“小树，”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明日殿试，无论发生什么，你不得出声为我辩护，可能做到。”
雷木林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姐姐，你说什么？你明日要干嘛？”雷木林突然意识到，森青草的计划明日便会实施，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难道是要告御状，怪不得前两天苏明甫走时会那么犹豫。
“我为什么不能开口？人多事情办成的几率就会大。我要守着你！我……”
“我说，不准。” 森青草打断他，语气加重了几分，眼底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若开口，便是害我。”
“我怎么会害你？” 雷木林急了，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我只是想护着你，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我不放心。”
“正是因为伤没好，正是因为要殿试，，那样的场景，你不能道出咱们的关系！。” 森青草抬眼，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小树，你我如今的处境，早已不是寻常百姓。安王虎视眈眈，你若开口维护，你的仕途怕是要毁于一旦。”
“我不在乎！”雷木林几乎是用吼的！
“我在乎！你以为你一路考上来只是为了自己嘛！你当京城是什么地方，小姐嫁人需要你名声的帮助，少爷仕途需要你的助力，整个房家都需要庇护。还有那些无权无势的百姓，需要人帮他们获得公平公正！你不是为了你自己！”
她的话字字诛心，雷木林张了张嘴，却无力反驳。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面对。” 雷木林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眼底满是焦灼与心疼，“安王不会束手就擒，他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我要的，就是他们不放过我。” 森青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我这身伤，我这一路的委屈，本就是要在殿试之上，当着天下人的面，讨回来的。若你在，我便有了软肋，有了顾忌，便做不到孤注一掷。”
她向前一步，逼近雷木林，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
“雷木林，听着。明日殿试，你若敢开口为我辩护一句，便是与我恩断义绝。从此，你我两不相干，我森青草的生死荣辱，与你再无半点关系。”
“姐姐……” 雷木林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 森青草后退一步，恢复了方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狠话只是随口一说，“我不需要任何人相帮，尤其是你。你只需好好考你的试，安安静静的，便是对我最大的成全。”
躲着的萧为听得眉头直皱，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萧蓝一个眼神制止。
萧始站在阴影里，目光沉沉地看着森青草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懂她的孤勇，也懂她的决绝，更懂她将自己逼入绝境的无奈。
雷木林僵在原地，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喘不过气。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看着她眼底那片死寂的坚定，知道她说到做到。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压抑的低吼，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却终究，无力反驳。
殿试之日。
天光大亮，皇宫承天门前，早已人山人海。新科考生们身着统一的青衫，昂首挺胸，意气风发，井然有序地踏入那座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宫殿，迎接这场决定一生命运的终极考核。
人群之中，雷木林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望着那庄严肃穆、金碧辉煌的宫殿，眼底没有半分怯意，只有一片决绝。
尽管森青草再三叮嘱过，他也打定主意，哪怕今日不能活着走出这皇宫，他也要拼尽一切，帮森青草完成她心中那份赤诚的执念，为那些含冤而死的女子，讨一个公道。
午时已过，日头渐盛。
房府内，森青草缓缓起身，从箱底翻出了那套衣衫——正是那日在安王府地牢中，受尽折磨时所穿的衣物。衣衫早已破旧不堪，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凝结成一块块狰狞的印记，触目惊心。
她默默穿上，没有丝毫犹豫。衣衫贴身，冰冷粗糙，却压不住她心中翻涌的愤怒与决绝，那股力量，非但没有随时间消散，反而愈发浓烈，如烈火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整理妥当，她推开房门，一步一步，踏上了前往皇宫的青石板路。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她一身染血旧衣，形容憔悴，却目光如炬，步履坚定。路人纷纷侧目，投来惊疑、鄙夷、同情、好奇的目光，议论声、指点声不绝于耳，她却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只顾着往前走。
这条路，漫长而遥远，她早已算好了时辰。待她抵达皇宫之时，正是殿试放榜、新科进士齐聚宫门、万众瞩目之际。她要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揭露安王的罪行，她不怕流言蜚语，不怕千夫所指，更不怕生死一线。为了含冤而死的小玉儿，为了惨遭迫害的孟霏，更为了天下千千万万身陷囹圄、无处申冤的女子，她必须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绝不回头。
森青草现身街头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安王府。
安王坐在书房内，听完属下的禀报，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猜不透森青草此举意欲何为，却心中笃定一点——这个女人，留不得！她已经惹出了太多麻烦，搅得他不得安宁，今日，必须让她彻底消失，刻不容缓！
他再也不愿听从贾缠的劝阻，当即下令，派出安王府最顶尖、最隐秘的暗卫。这些暗卫，皆是他一手培养的心腹，手段狠辣，出手无情，多年来，替他解决了无数麻烦，手上早已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街头，森青草依旧缓步前行。忽然，两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两侧掠出，利刃寒光乍现，直取她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身影快如闪电，骤然现身。萧蓝出手凌厉，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不过瞬息之间，两名暗卫便已倒地，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不等倒地的杀手被路人发现，萧蓝已提着两人的身躯，身形一晃，消失在街巷深处，不留半点痕迹。
一击未中，安王震怒，接连又派出两批暗卫，却皆如石沉大海，尽数被人悄无声息地解决。负责监视的属下战战兢兢地回禀，说看不清出手之人的模样，只知对方武功极高，身法诡异。
“废物！一群废物！”安王气得拍案而起，怒声咒骂。
可当属下再次来报，说森青草已一路无阻，走到了皇宫正门之外时，他反而缓缓坐回椅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他觉得，森青草简直蠢不可及。皇宫禁地，守卫森严，岂是她一个布衣女子想进就能进的？就算她侥幸闯了进去，想要活着离开，也得看他安王的心情！
然而，他终究还是猜错了。
森青草站在皇宫正门前，没有丝毫要踏入的意思。
那宫墙，高耸入云，巍峨厚重，仰头望去，竟看不到墙头的瓦片，只觉一片压抑的青灰，直逼眼帘，仿佛要将人彻底吞噬。
宫门两侧，守卫森严的侍卫早已注意到了这个满身血污、衣衫褴褛的女子，个个手握长刀，目光警惕地盯着她，只待她踏入防卫区域，便立刻上前将其驱赶、拿下。
森青草就那样静静站着，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迎着高悬的烈日，迎着那堵隔绝了天地、也隔绝了公道的高墙，一动不动。
她的身影，单薄而孤绝，却带着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仿佛要以一己之身，撞碎这世间所有的不公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