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森青草彻夜难眠的人,此刻正安坐于暖阁之内,悠然品着新沏的雨前茶。指尖轻叩案几,口中哼着不成调的软曲,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得意与轻快,那心情,确如旁人所见,好得不像话。
曾青推门而入时,一眼便望见她这副闲适模样,悬了一日一夜的心,终于沉沉落回原处。
他快步上前,语气里裹着几分压抑不住的责备,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你这一天一夜,究竟跑到哪里去了?音讯全无,害我担心得寝食难安。”
轻雨抬眸,唇角勾起一抹娇俏的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没去什么地方,你不是总说森青草那丫头菩萨心肠吗?我便想着去求她,谁知她竟是个铁石心肠的,我那般低声下气求她放过中长,她愣是半点情面都不留,直接将我赶了出来。”
曾青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与森青草相识虽短,却深知那姑娘的性子,看似清冷疏离,与谁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实则内心柔软得一塌糊涂,最是见不得旁人受委屈,断断做不出这等绝情之事。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反驳,“小草性子虽淡,却绝非薄情寡义之人,她断不会如此待你。”
轻雨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猛地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啐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怨怼与不满:“呸!我们相识多年,情同手足,你竟不信我,反倒去信一个才认识几日的外人?你若不信,大可以去京中打听,看看我所言是否有半句虚言!”
曾青看着她激动的模样,压下心头的疑虑,换了个话题:“罢了,我不问这个。我只想知道,你从雷府出来后,到底去了何处?瞧你此刻心情这般好,想来是遇上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这话一出,轻雨的脸色骤然一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她强作镇定地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声音微微发虚:“不过是心里烦闷,去京郊走了走散散心,一时忘了时辰,错过了城门关闭的时间,便在外头歇了一夜,没什么大事。”
曾青还想再追问,轻雨却立刻打断了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故作疲惫道:“换了地方,一夜没睡好,现下浑身乏得很,我想回房歇息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
曾青见状,虽满心疑虑,却也不便再多说,只得转身离去。
门扉合上的瞬间,轻雨脸上的疲惫与慌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窃喜。她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这几日发生的一切——事实,从来都不是她口中那般轻描淡写。
那日她从雷府狼狈逃出,没走多远,便被两个身形矫健的黑衣人从身后突袭,后脑一阵剧痛,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周身是刺骨的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霉腐交织的气息。她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密不透风的密室,四壁冰冷坚硬,墙上赫然挂着各式狰狞的刑具,铁链、铁钩、烙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密室正中央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名男子。他身着一袭锦袍,衣料华贵无比,金线绣成的暗纹在微光中流转,那料子,分明是只有皇家宗亲才能享用的贡品。
见她醒来,男子缓缓抬眸,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开口时声音低沉,却字字诛心:“醒了?倒是有几分姿色。你便是轻雨?本王问你,你与森青草那贱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轻雨虽惊,却也不傻。听这语气,看这排场,她瞬间便猜到,眼前之人,定是权倾朝野、手段狠戾的安王。她浑身一软,当即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极尽谄媚与惶恐:“王爷明鉴!民女与森青草毫无干系,甚至……甚至有不共戴天之仇!那贱人不知廉耻,刻意勾引民女的心上人房中长,民女气不过,才上门与她理论,求王爷为我做主!”
安王指尖轻叩扶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本王凭什么信你?”
轻雨不敢隐瞒,连忙将自己如何设计、如何给房中长下药,又如何被森青草撞破、反被羞辱的事,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安王听罢,眼底了然——这些事,贾缠早已派人查得一清二楚,她所言,倒也句句属实。
“照你这么说,森青草那贱人,竟是个故意勾引主子、心术不正的蛇蝎女子?”安王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轻雨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重重磕头,连声附和:“是!王爷英明!那女子城府极深,心机歹毒,房府上下,早已被她蛊惑得团团转,就连房中长,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呵,你也不是什么善茬,竟敢给房中长下那种药。”安王忽然轻笑一声,语气轻佻。
轻雨脸色骤然大变,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安王看着她吓得面无人色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欣赏:“不过,本王就喜欢你这样的人。这世上的人,个个虚伪做作,满口仁义道德,唯有为自己谋算、活得尽兴,才是真道理。”
他话锋一转,眼底的笑意瞬间被狠戾取代:“森青草那贱人,处处与本王作对,四处串联,妄图搜集证据状告本王,留着她,终究是个祸患。本王需要你,待到公堂之上,出面指证她品行不端、妖言惑众。”
他顿了顿,抛出最诱人的承诺:“只要你照做,待本王除了这个心腹大患,房中长,便是你的囊中之物,你心心念念想嫁给他的心愿,即刻便能实现。”
轻雨猛地抬头,眼中的恐惧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狂喜与贪婪。嫁给房中长,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如今近在咫尺,如何能不心动?她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民女遵命!定不负王爷所托!”
一想到即将得偿所愿,她便心花怒放,方才密室中的恐惧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心的得意与期待。
而此刻,远在雷府的森青草,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她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对峙,满心都是小玉儿与孟霏的冤屈,却丝毫不知,一场针对她的阴谋,已悄然布下,只待她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