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青草只觉周身剧痛翻涌,几乎要昏死过去,那刺骨的疼,瞬间将她拽回被安王肆意折磨的日夜。
一念及此,混沌的神智竟硬生生清明了几分。她试着抬动双手,几番无力的挣扎后,终是强撑着残破的身躯,双手抵地,对着御座之上的皇帝,重重磕了一个头。
苏明甫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森青草朝他虚弱一笑,轻轻颔首,以示谢意。
抬眼望向皇帝,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陛下,民女现在,可以伸冤了。”
皇帝颔首应允。
“民女森青草,状告安王——奸淫掳掠,虐待十数名女子致死,更将尸身抛于荒野,手段残忍至极,其中受害最小者,年仅五岁。”
此言落定,大殿之内一片死寂,殿中考生神色各异:有人嗤笑一声,满脸鄙夷,只当她是蚍蜉撼树,自不量力;有人怒目圆睁,义愤填膺,恨安王丧尽天良;亦有人面无表情,冷眼旁观,事不关己。
森青草忍着身上的剧痛,继续开口:“民女曾被安王掳走,遍体伤痕,皆为安王所赐。侥幸被救之后,安王不过在顺天府狱中被关四日,便安然无恙释放,反倒倒打一耙,诬陷民女。恳请陛下,还那些惨死的姐妹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大殿鸦雀无声。皇帝一边听着她的控诉,一边目光沉沉扫过殿内众考生的神色。
“安王乃是朕的皇叔,你可知晓?”皇帝声音平淡,却带着威压,“诬陷皇亲国戚,乃是重罪。”
森青草抬眸,目光坚定:“民女自然清楚。可我朝自有律法,就非一纸空文。正因有律法,天下方能安定。难道只因他是皇亲国戚,便可凌驾于律法之上,无法无天吗?”
皇帝本只想出言震慑,不料反被她将了一军。若此刻因亲疏偏袒安王,必定遭天下人诟病,民心难安。
他忽而轻笑一声:“律法自然不是摆设,人人皆需遵守,朕也不例外。但朕也不能仅凭你一面之词,便定皇叔的罪。万一你是自残身躯,蓄意诬告,又当如何?”
森青草闻言,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双手捧着递上:“陛下,此乃民女搜集的安王罪证,恳请陛下过目。”
内监躬身接过,呈至御案前。皇帝翻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卷宗里的内容字字惊心,桩桩件件皆是血泪,即便这世间女子地位低微,也皆是他的子民。森青草呈上的证据链完整周密,更有数名受害者家属的血手印为证。
皇帝合上卷宗,沉声下令:“宣顺天府尹!传安王进殿!”
殿内的考生们皆是一头雾水。按惯例,殿试结束便可离宫等候放榜,今日皇帝却突发奇想,要当场钦点前三甲,不曾想竟生出这般变故,他们倒像是被遗忘在了殿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森青草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身子晃得愈发厉害,苏明甫在旁寸步不离,生怕她骤然倒下。雷木林更是心急如焚,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只待她稍有晕厥之态,便立刻上前。
皇帝反复翻看手中证据,目光落在一封诉状上,那笔迹莫名熟悉,似在何处见过。他灵光一闪,视线不动声色地扫向人群,只见一人满脸焦灼担忧,神色已然说明了一切。
“顺天府尹到——”
随着传报声,府尹快步走入殿中,早已从内监口中得知事情始末。入殿便见森青草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安王早已与他通过气,一个平头百姓,一个当朝王爷,这道选择题,他自然分得清轻重。与森青草相关的证据,早被他尽数销毁。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将诉状合上,淡淡问道:“顺天府,你可认得你身旁这女子?”
顺天府尹斜睨了森青草一眼,躬身回道:“下官认得。一月前有人报案称女子被绑架,可经臣几番查证,事实并非如此。”
“噢?那所谓事实,又是如何?”
顺天府尹垂着头,眼珠一转,信口雌黄:“此女子行为不检,并非被掳,乃是勾引安王不成,反被误认作刺客,才致身受重伤。”
听着这般颠倒黑白的污蔑,森青草只是淡淡一笑,无怒无泪。这般嘴脸,她在安王身上早已见识透彻,不足为奇。
皇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继续追问:“几番查证,你的证据何在?如何证明她品行不端?”
“回陛下,臣有人证。”顺天府尹朗声道,“查证之时,臣寻得一名受害者,此刻正在殿外等候。”
此话一出,森青草心头骤然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而来。
“此人能证明什么?”
顺天府尹余光轻蔑地扫过森青草,语气刻薄:“证明此女品行败坏,所言控诉皆是谎言。她素来谎话连篇,臣曾派衙役前去羁押,却屡次遭人阻挠。没想到她竟如此胆大,敢闯御前惊扰圣驾。”
皇帝面色无波:“你的意思是,她甘愿身受十杖刑罚,自残身躯,只为来到御前,构陷安王?”
“正是!”顺天府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安王乃皇亲国戚,此女定是因安王不受她蛊惑,心生怨恨,才出此下策。此女水性杨花,品行低劣,臣愿以头上乌纱担保,所言句句属实!”
这顺天府尹,本就是贾缠的妻弟,贾缠早已暗中交代,安王的意思很明确,便是要置森青草于死地。
森青草心中冷笑,她料定顺天府尹早有准备,只是百思不得其解:她入京时日尚短,接触之人寥寥无几,在店铺中时多接待女客,男客皆由曾青招呼,店内又有伙计看守,怎会平白冒出指证她的证人?
她在脑中飞速过着那些与她有过节之人,一个怀疑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皇帝抬眸,沉声下令:“好,那就把你的证人,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