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齐齐钉向殿门。
朱红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一线天光斜切进来,恰好落在那抹姗姗而来的粉色身影上。
森青草跪在殿下,素面朝天,唯有鬓边一支桃木簪子,衬得眉眼愈发清冽。望见那抹粉色的刹那,她紧握着手指微微一顿,唇边牵出一抹极淡的苦笑——果然是她。
来人正是轻雨。
她没有森青草半分从容淡定,一脚踏入殿中,便觉殿内龙气氤氲,压得她心口发紧。藏在广袖里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止不住地发颤,连带着肩膀都微微耸着,像只受惊的雀鸟。
轻雨一步步往前挪,双手死死攥着裙角,指节泛白。眼睫垂得低低的,只敢盯着脚下的金砖,目光涣散,连路都走不稳似的。小碎步挪到丹陛中央,她猛地屈膝跪倒,“咚”的一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震得额角泛红。这一跪,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一颗心在胸腔里乱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满殿考士子立在殿中,轻雨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叶,断断续续:“民、民女参见陛下……陛、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顺天府尹立在一侧,脸上挂着几分不耐和不屑。他瞥了眼瑟瑟发抖的轻雨,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这女子是安王举荐,可这般沉不住气,万一扛不住陛下的龙威,露了马脚,那安王的计划便要泡汤。到时候不仅安王要受牵连,他这个办事不利的府尹,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殿上的皇帝却神色淡然,指尖轻轻叩着御案,声音平静得如一潭深水,连波纹都不起:“就是你,状告森青草不守妇道,勾引你夫君?”
这平和的语气,反倒让轻雨松了口气。她以为陛下是信了自己的说辞,连忙抬头,磕了个头,声音虽颤,却多了几分底气:“回陛下,正是!森青草在臣女未婚夫房府做工,只是个低贱的丫鬟,实则举止放荡!她屡屡借故靠近房老爷,眉目传情,挑拨我与他的情意,唆使他对我日渐厌弃!”
她说着,便抬手抹了把眼角,声音愈发委屈:“更过分的是,她还妄图谋夺房家家产!趁房老爷外出办事,私自把持府中账目,在店铺中耀武扬威,说自己是房老爷心尖上的人,把掌柜们呵斥得不敢作声,足足把持了一个月之久!”
话音落,轻雨便嘤嘤啜泣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抬手用帕子拭泪,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柳叶眉蹙着,杏眼泛红,鼻尖通红,确有几分楚楚动人的姿色。
殿中顿时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
不少人交头接耳,看向森青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鄙夷。论容貌,轻雨确是胜上一筹,鹅蛋脸,杏眼桃腮,一身粉裙衬得肌肤胜雪,本就讨喜。反观森青草,一身素衣,眉眼清冷,倒像个清冷的道姑。在男人眼里,柔弱温婉的轻雨,自然比冷硬的森青草更值得同情。
唯有寥寥数人,立在人群边缘,眉头微蹙,目光在轻雨与森青草之间来回流转,似在思索其中的蹊跷。
雷木林站在士子队列的末尾,一身青衫,腰间系着一支墨玉簪。他原本垂着的眼睫猛地抬起,视线如饿狼锁猎,死死钉在轻雨身上。那目光里藏着冷意,像淬了冰的刀,看得轻雨后背一寒。
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缓缓漫上心头。
轻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敢与那道视线对视,连忙低下头,却没察觉雷木林眼底的了然与嘲讽。
皇帝一边听着轻雨的哭诉,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视阶下的待考士子。他目光锐利,很快便捕捉到几个神色平静的身影。其中一人,正是森青草,她垂着眼,神色淡然,仿佛殿内的纷争与她无关;另一人,是个身着粗布衣衫的年轻士子,正微微蹙眉,手指在袖中轻轻比划,似在推敲逻辑。
皇帝的目光在那粗布士子身上顿了顿,微微颔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一点头,落在旁人眼中,却成了对轻雨说辞的认可。
顺天府尹心中一喜,紧绷的肩膀松了松,心中暗道:陛下都点头了,这局稳了。安王的计划,定能顺利推进。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森青草,她所言之事,你可有辩解?”
森青草缓缓起身,依旧是一身素衣,却站得笔直。她对着御座躬身行礼,声音清冽,字字清晰:“回陛下,臣女确是为供养年幼的弟弟,才不得已入房府做丫鬟,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轻雨姑娘所言,皆非事实,纯属污蔑。恳请陛下恩准,容臣女问轻雨姑娘几个问题,以证清白。”
她的从容淡定,与瑟瑟发抖的轻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满殿之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心中暗自点头。皇帝见状,微微颔首,应允道:“准。”
森青草抬眸,目光落在轻雨身上,平静无波:“既然轻雨姑娘称,房老爷与你早已订亲,那敢问姑娘,房老爷是何时应允娶你?又是何时向你家下的聘礼?”
轻雨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哼,我们早在一年前便已订亲!房老爷亲自带着聘礼去我家,说要娶我为正妻,这还有假?”
“按我朝律例,定亲需至府衙备案,签署定亲文书,成婚之时再出具婚书,方能算正式订亲。”森青草步步紧逼,目光锐利如刀,“轻雨姑娘既称订亲,那定亲文书何在?可否呈给陛下与诸位大人过目?”
轻雨心头猛地一紧,脚下的金砖仿佛变得滚烫,烫得她脚心发疼。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强撑着镇定,高声道:“有!自然有!文书就在我家中,陛下若不信,可让人去取!”
皇帝闻言,当即吩咐身侧的内侍:“传朕旨意,即刻前往轻雨家中,调取定亲文书。再去顺天府衙,核对相关记录。”
内侍领命,快步退下。
顺天府尹对此毫不在意,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这般小事,他早已安排妥当。那份定亲文书,不过是花了些银子,让府中书吏伪造的,顺天府衙的记录也早已改得滴水不漏,任谁去查,都查不出破绽。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森青草却仿佛早有预料,神色未变,继续发问:“第二问——若民女真的勾引房老爷,他亦被民女蛊惑,心生爱慕,那为何至今未曾将民女收房?房府之中,并无女主人,民女若真得宠,为何连个名分都没有?”
轻雨被问得一怔,眼神慌乱。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凭着一腔嫉妒与算计,胡乱编造了说辞。她愣了片刻,才磕磕绊绊地回答:“自、自然是他只是想和你玩玩,并未真心想收你!若是真心,怎会让你做个低贱的丫鬟?”
“既是玩玩,那民女勾引主家,可有实证?”森青草追问,声音陡然提高,“此种私密之事,既无旁人见证,也无书信为凭,轻雨姑娘仅凭一句‘他只是玩玩’,便污蔑民女品行不端,空口白牙,未免太过牵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众人,声音愈发清晰:“你既告民女与房老爷有染,那总该拿出证据来!若无证据,便是诬陷,按律当治罪!”
殿中众人纷纷点头,深觉森青草所言极是。告发他人私德有亏,总不能仅凭一面之词,总得有真凭实据才行。
可他们不知,这本就是莫须有的罪名。轻雨本就是嫉妒森青草,又被安王与顺天府尹挑唆,才想出这等阴毒之计。莫须有的事情,又何来证据可言?
轻雨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她原本的底气,在森青草绵密的追问下,一点点消散殆尽。
皇帝见她眼神躲闪,不敢与自己对视,语气微微一沉,带着几分威严:“轻雨,为何不答?森青草既问你要证据,你便呈上来。证据何在?”
这一声质问,如重锤般砸在轻雨心上。她吓得浑身一颤,膝盖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慌乱之中,她猛地抬头,脱口而出:“民女暂无实证,可她勾引之事千真万确!只需遣宫中经验老成的嬷嬷查验,便知她早已不是处子之身!只要证明了这一点,便足以坐实她的品行不端!”
她说着,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她一直认定,房老爷倾心于森青草,森青草亦对房老爷有情。那日她设计灌醉房老爷,房老爷昏沉之中,口中唤的也是森青草的名字。这便足以证明,两人早有苟且。只要能证明森青草已非完璧之身,她的罪名便成立,再无资格阻碍她与房老爷的婚事。
森青草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果然,她猜的没错。轻雨的算计,不过如此。
其实这件事还有一个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把房中长叫来当面对峙。
森青草不愿将房家牵扯其中才搬出房府,轻雨更是不愿意。
安王和贾缠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还特地去房家威胁了一番,以防万一。
至于房中长的抉择,此时已经无关紧要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森青草身上,声音平静无波:“森青草,轻雨既提出此说,你可愿意接受查验?”
森青草适时露出一抹惊慌之色,身子微微一晃,抬手扶住身侧的玉柱,声音微颤,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陛下!女子名节,重于泰山!怎能仅凭她一句空言,便让臣女受此奇耻大辱?臣女身正不怕影子斜,可这般无端被污,还要接受这般羞辱,臣女实难从命!”
轻雨见状,以为她心中有鬼,生怕皇帝改变主意,连忙开口,声音尖锐:“你心中若无鬼,为何不敢让人查验?若是清白之身,查验一番又有何妨?你这般推脱,分明是心里有鬼,不敢查!”
她见森青草惊慌失措的模样,只当对方是惧怕查验,愈发得意,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皇帝轻轻抬手,压下殿内的喧嚣。他的目光在森青草与轻雨之间来回扫过,最终落在轻雨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为求公平,也为还森青草清白,你二人一同接受查验。即刻传宫中嬷嬷,入殿查验!”
“你二人一同接受查验”——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轻雨脑中轰然炸响,震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
她怎么忘了?她曾设计灌醉房老爷,与他发生了肌肤之亲。她的身子,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若是接受查验,她的秘密便会被当众揭穿!到时候她亦是不守妇道之人!
轻雨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双眼睛里满是绝望与恐惧。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瘫软在地的轻雨身上,眼底充满了探究与疑惑。
森青草立在一旁,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