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垂眸,静静望着殿下如今的站位格局。
东侧寥寥九人,除去三位并非书院出身,余下尽数出自三省书院。三省书院素来是朝中清流根基,孟夫子教弟子,从不止于诗书策论,更重风骨与心术,要求弟子天资要高,三观要正,遇事要有自己的判断,更要有不畏强权、明辨是非的底气。书院走出的人,性情或温或烈,际遇或顺或逆,可骨子里那份正直,却是一脉相承。这些人,本就是皇帝暗中栽培、预备日后托付朝政的心腹,也是他真正敢倚仗的一股力量。
与之相对,西侧早已人头攒动,几乎挤得无处落脚。
安王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几乎要咧到耳根。在他看来,新科考生大半站在自己这边,便是人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区区一个民女的诬告,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他只当这些人是真心信服自己,却浑然不知,众人趋附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头顶的王爵,是他身后站着的太后,是他们不敢轻易得罪的皇家权势。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皇帝缓缓抬眼,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每一处:“既然诸位都已站定立场,李嬷嬷,方才你未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
李嬷嬷连忙躬身应是,定了定神,才继续回禀:“回陛下,老奴查验过后确认,森姑娘确非完璧之身,只是此事并非近期发生,痕迹陈旧,远非近日所受……”
“本王就知道!”
话音未落,安王已是迫不及待地厉声打断,语气刻薄至极,“看吧,这女人根本就是水性杨花,不知廉耻,平日里便四处勾三搭四,如今倒好,还敢跑到御前诬告本王,真是不知死活的贱蹄子!”
轻雨马上接话:“她在房家许久,定然勾引不是近期才发生的!”
李嬷嬷一噎,后面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皇帝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一丝冷意自眼底掠过。
这安王仗着太后宠爱,仗着先皇昔日纵容,这些年来在京中横行无忌,早已骄纵得不知君臣分寸。今日在金銮大殿之上,屡次三番打断宫人回话,肆意辱骂告状女子,眼中哪里还有半分君主在上。若不是时机未到,他真想当场便发作,狠狠敲打一番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叔。
一旁的雷木林听得浑身气血翻涌,怒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安王一句句污言秽语,像一把把钝刀,割在他心上,也割在森青草身上。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脚步,想上前一步,将那人面兽心的王爷狠狠按在地上,让他为自己的口舌之快付出代价。
可就在他脚尖微动的刹那,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是森青草。
她跪在前方,并未回头,只用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从身后紧紧揪着他的衣袍边角。那只手冰凉,微微发颤,力道却固执得很。
雷木林心头一涩,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在让他,不要冲动。
一旦他此刻失态,不仅救不了她,反而会给安王落下口实,连带着她的状词都会被视作朋党构陷,前功尽弃。
雷木林牙关紧咬,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压下去。他死死盯着安王的背影,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皇帝面色依旧平淡,仿佛并未听见安王的叫嚣,只淡淡追问:“既然不是近日所伤,那是何时留下的痕迹?”
李嬷嬷定了定神,如实回禀:“回陛下,以老奴经验判断,约莫是……十年前。是以……”
“十年前?”安王再次大笑出声,第三次打断嬷嬷回话,语气更加轻蔑,“原来还不是初犯,早就是个老手了,小小年纪便如此不检点,长大之后做出诬告之事,也不足为奇!”
这一次,皇帝眼底的寒意再也藏不住。
先皇与太后数十年的溺爱,当真把这皇叔宠得无法无天,连最基本的朝堂规矩都弃之不顾。一而再、再而三打断问话,当众喧哗,肆意辱人,眼中全无君上,若无太后撑腰,他早已不知被治罪几回。此刻大殿之上,不知情的人看过去,只怕要以为这金銮殿的主人,不是他这位皇帝,而是这位嚣张跋扈的安王。
心中怒涛翻涌,皇帝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时机未到,他还不能发作。
他微微调整气息,目光落在安王身上,语气轻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皇叔,当真如此认为?”
“自然!”安王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而殿中另一头,森青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十年前……
她对幼时记忆本就模糊,有记忆起,就是在森林当中,之后的岁月便清晰起来。如今忽然被人说起十年前便已失了清白,她整个人都懵了,满心都是茫然与不解。
难道在那段她彻底失去印象的岁月里,还发生过什么她不知道的屈辱?
雷木林心头亦是一沉。
这些年,他与森青草相依为命,朝夕相处,她是什么性子,他比谁都清楚。温柔、坚韧、洁身自好,从无半分轻浮之举。这么多年形影不离,她一举一动都在他眼底,绝无可能有什么不端行径。
唯一的可能,便是那段他未曾参与的过去。
他瞳仁一点点收缩,心头猛地一紧。
怪不得她当年孤身一人倒在密林深处,衣衫凌乱,神色惶恐,醒来之后对过往一片空白。看她的谈吐举止,眉眼气度,根本不像是寻常山野人家的女儿,必定出身不俗,只是中途遭逢大难,被人诱骗、欺辱,最后狠心丢弃在荒林之中,任其自生自灭。
一念至此,心疼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密密麻麻,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恨自己出现得太晚,恨自己没能早一点护住她,让她在稚弱年纪,便承受了这世间最肮脏的恶意。
殿下的考生们也渐渐回过味来,不少人脸上露出惊愕与愧疚。
森青草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十年前,她也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连话都说不完整,路都走不稳,哪里谈得上什么水性杨花,又哪里懂得什么勾引诱惑。
所谓不检点,所谓老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她不是不知廉耻,她是年幼遭难,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
西侧人群中,不少人都是被轻雨暗中引导,先入为主地认定森青草是故意污蔑安王、攀附权贵,再加上安王身份尊贵,他们下意识便站在了权势一边。可此刻李嬷嬷一句话,彻底戳破了他们的自以为是。原来他们自以为聪明的选择,不过是在践踏一个苦命女子的尊严,是在助纣为虐。
不少人低下头,面色讪讪,心中已是悔意翻涌。
皇帝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忽然转向安王,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朕记得,芳华五岁那年,还总跑到朕的殿中,拽着朕的衣袖要糖吃,一口一个‘锅锅’,软糯得很,甚是可爱。”
这话一出,安王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
他再蠢,也听懂了皇帝的言外之意。
五六岁的孩童,懂什么风月,知什么廉耻,只会天真烂漫地黏着亲近之人。森青草十年前的年纪,便与那时的芳华相仿,安王口中的“不检点”“老手”,放在一个稚童身上,不仅荒唐,更是冷血残忍。
安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不已,只能顺着皇帝的话勉强圆场:“陛下说得是,芳华幼时确实淘气,总爱缠着陛下。”
皇帝不再看他故作镇定的模样,缓缓转头,目光落向阶下的顺天府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字一顿问道:
“顺天府,森青草虽非完璧之身,可旧伤远在十年之前,与本案无关,更非你等人所臆测的水性杨花、蓄意勾引。
如此一来,你说,她所告之言,是否可信?”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彻底安静下来。
风从殿门外吹入,卷起一角衣袂,森青草依旧跪在地上,身后那只攥着雷木林衣角的手,微微松了些许。
而雷木林依旧独自站在正中,一动不动。
满殿朝臣摇摆不定,唯有他,自始至终,站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