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第一次明白,掌权的人先要学会舍

十二月中旬,华川内部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清理”开始了。

先是北线一批货因为价格执行混乱,差点引发几个门店连锁压价,闹得老板脸色很难看。接着又查出两个区域在返利口径上私下留了太多活口,明面上看是为了抢量,实际上把后面一整条价格链都搅得发虚。

厂里一下紧起来了。

楼上开了连续两天会,气氛压得很低。谁都知道,这次不是随便骂几句就能过去的。必须有人出来收口子,也必须有人把手伸进那些原本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灰地带里,狠狠干一刀。

老板没有说太多废话,只一句:“再这样下去,华川迟早死在自己手里。”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然后,他把目光落到了沈明岚身上。

“明岚,”他说,“北线和城南你最熟。这一轮先从你那边查起,先把口子给我收住。”

那一刻,她心里很清楚,这不只是“让她去做一件事”。

这是在把刀递到她手里。

而且,是一把必须先往自己人身上落的刀。

屋里静得厉害。

不少人都低着头,像在看资料,实际上谁都在听。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种时候谁去收口子,谁就一定会得罪人。尤其是她这样一个位置刚刚往上坐稳的人,一旦真把刀落下去,很多原本还只是暗里不服的人,立刻就会多出明晃晃的刺。

可老板既然点了她,就没有退路。

“好。”她说。

只一个字。

没有推,也没有多问。

会后,孙静私下里拉住她,声音压得很低:“你真接啊?”

“嗯。”

“明岚,这种事一做,最容易招人恨。你现在本来就已经够惹眼了,再去收别人口子,后面少不了有人给你使绊子。”

她当然知道。

可她也同样知道,这种时候要是退,前面好不容易到手的一切,都可能立刻松掉。

“总得有人做。”她说。

“可为什么非得是你?”

沈明岚看着窗外,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因为老板现在需要一个肯下手、又压得住表面的人。”

而她,恰好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

不是因为她最狠。

而是因为她现在的位置,刚好够近,也刚好够危险。

孙静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最后只叹了口气:“你越来越像上面的人了。”

这句话听上去像夸。

可沈明岚却在那一瞬间,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孙静的意思其实是——

你越来越会舍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在办公室坐稳过。

查表、对账、翻旧政策、重新核客户执行口径、把那些谁都不愿先拆开的灰地带一层层剥出来。很多问题不是没人知道,只是以前没人真想动。现在一旦真动起来,所有人都难看。

最先炸的是北线一个老业务员。

那人原本仗着自己资历深,人脉多,口子一直留得很松,平时谁也不太愿意真得罪他。可这次她把表一摊,前后账、返利和样机流向一对,问题根本没法遮。

对方在办公室里直接拍了桌子。

“你一个来几个月的新人,现在查到我头上了?”他脸色很难看,嗓门也高,“你真觉得自己有资格?”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电话铃还在响。

风扇还在转。

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一嗓子吸过来了。

沈明岚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几张被对出来的表,神情却很平静。甚至平静得有点冷。

“不是我查到您头上。”她说,“是这些账自己摆在这儿。”

“账有问题,也轮不到你来教我怎么做事!”

“现在轮到了。”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都很稳,“因为老板让我来收口子。”

这话太直了。

直得周围几个人脸色都跟着变了变。

那老业务员气得脸都涨红,抬手指着她:“你别以为现在老板多看你两眼,你就真能坐稳——”

“我能不能坐稳,以后再说。”她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很实,“现在先把这几笔说清楚。”

空气一下就僵住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拍桌子。可那种不退半步的意思,谁都看得出来。

那一刻,她忽然非常清楚地明白——

掌权的人,先要学会舍。

舍脸面。

舍别人一时的喜欢。

舍那些“以后大家还好不好相处”的软心肠。

因为你一旦想把所有人都留住,最后最先留不住的,往往是你手里的权。

她心里其实并不轻松。

甚至在对方那句“你真觉得自己有资格”砸过来时,胸口还像被什么硌了一下。因为她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天然就有资格。她不过是被一步步推到这个位置,然后逼着自己必须像这个位置的人一样说话、做事。

可她已经没有办法再退回去了。

所以最后,她还是把表往前一推,声音平稳得近乎冷:

“今天不是讲情面的场合。要么把问题说清,要么我直接把这几份拿上楼。”

这一下,对方终于没再接着吼。

不是服了。

是知道她真会拿上去。

办公室里静得厉害。

有人低头继续装忙。

也有人偷偷看她,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从前只是安静做事、后来慢慢越来越让人不敢小看的女人,现在已经真的会拿着刀往里切了。

而且,下手不轻。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坐了很久都没说话。

连灯都开得很晚。

屋里冷,风从窗缝里一点点往里钻。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人靠着桌边坐着,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白天那一幕:老业务员涨红的脸、办公室里突然沉下来的空气、以及她自己那句“现在轮到了”。

那句话说出口时,她并不犹豫。

可现在想起来,心里却隐隐有点发空。

不是后悔。

只是第一次非常真实地意识到——

自己真的变了。

从前她总觉得,往上走是把事情做得更好。

可现在她才明白,往上走,很多时候也是把自己一点点磨得更硬。硬到你明明知道这一刀会伤人,也还是得稳稳地落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上自己交握的双手。

手指还是那双手。

可她却忽然觉得,已经和刚来南屿时不太一样了。

那一晚,她第一次真正明白,掌权的人,先要学会舍。

而她已经开始学会了。

只是代价,比她想的更冷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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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风霜里来
连载中那年花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