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中午,几乎整个销售部都知道了她在办公室里当场压住那个老业务员、硬把几笔问题账摊开的事。
这种事在华川这样的厂里,从来不只是“就事论事”。
它会被迅速加工成各种版本——
有人说她现在得了老板信任,开始真拿着鸡毛当令箭;
也有人说她手段够硬,终于不像以前那样只会闷头做事;
还有人更直接,说她冷血,连老资格的人都不给留脸。
这些话她当然听得见。
去茶水间接水时,旁边声音会忽然低一点;
走过办公区时,有些原本在说什么的人会停一停;
甚至连库房那边见了她,都比从前更客气一点,也更谨慎一点。
那种变化很细微,却很清楚。
她开始真正有了“让人忌惮”的分量。
这本该是往上走的人必须要有的东西。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并没有太多轻松。
大概是因为她很清楚,这些所谓的“分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她一点点把自己磨硬了,才换来的。
那天下午,她刚从楼上送完一份整顿后的价格执行表下来,孙静就把她拉到一边。
“外头现在说你什么的都有。”孙静压低声音,“你别往心里去。”
沈明岚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他们说我什么?”
孙静顿了顿,像是在斟酌。
“有的说你现在真够狠。也有人说……你终于像个领导者了。”
前半句像刺。
后半句像夸。
可不知为什么,落在一起听,反而更让人心里发空。
“那挺好。”她低声说。
“哪里好?”孙静皱眉,“你知道有些人说‘像个领导者’,其实意思就是你现在不讲情了。”
“做这个位置的人,本来就不能太讲情。”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可孙静看着她,却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难受。
“明岚,”她低声说,“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这种话了。”
沈明岚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把手里的表又翻了一页,轻声道:“因为我现在不这么想,不这么说,也不行了。”
孙静沉默了。
她当然明白。
只是明白和接受,从来是两回事。
傍晚的时候,老板又把她叫上楼去看一轮新的区域执行安排。
老板心情明显比前阵子稳了不少。北线那几笔问题口子收住之后,几个重点区域的数据也开始更好看。对他来说,这证明前面的方向至少没有走错,而她这个被放到更前面去的人,也确实能干。
“这几天做得不错。”老板难得多说了两句,“有些事就得有人下手。你下得了,厂里才收得住。”
她点头:“我知道。”
“别人说什么,不用管。”老板看着她,语气带一点不容置疑,“他们说你狠,说明你真碰到他们疼的地方了。一个领导要是做什么都不疼不痒,那还叫领导?”
这几句话,几乎就是某种更正式的认可。
她当然应该高兴。
或者至少,应该觉得自己前面那些硬着心肠下刀的瞬间,终于换来了看得见的结果。
可从楼上下来时,她心里却仍旧有一点说不出的沉。
不是后悔。
也不是矫情。
而是她忽然明白,有时候别人说你“像个领导者了”,不只是说你更能做事。
也是在说,你已经开始不像从前那个自己了。
走到二楼楼梯拐角时,她正好和周叙衡迎面碰上。
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楼道里没人,说话声都隔得很远,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枝的声音,一下一下,落得很轻。
周叙衡看了眼她手里的执行表,又看了看她脸上的神色,低声问:“楼上刚下来?”
“嗯。”
“老板怎么说?”
她本来想回一句“没什么”。
可对着他的眼睛,不知怎么,还是把实话说了出来:“说我这几天做得不错。”
周叙衡轻轻点了下头。
“那挺好。”
就四个字。
很平。
平得像再普通不过的一句回应。
可她心里却忽然一空。
因为她非常清楚,他们之间现在最难受的,不是吵,也不是冷。
而是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两个人都很懂分寸、都很会把私人情绪藏好,藏到最后,连一句原本该更复杂一点的话,都只剩得体和客气。
她看着他,忽然很想问一句: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现在变得很冷?
可那句话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知道,答案不会让她更轻松。
于是她只低声说:“您是不是也觉得,我现在挺像他们说的那样?”
“哪样?”
“冷血。”
这两个字一出口,楼道里忽然静了一下。
周叙衡看着她,过了几秒,才低声说:“我不觉得你冷血。”
“那您觉得我像什么?”
他沉默了。
像是在想怎么说,才不会让她更难受。
最后,他看着她,很轻地开口:
“像一个终于学会,让别人先疼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她几乎一下就懂了。
不是冷血。
不是天生狠。
而是学会了,把刀先落到别人身上,而不是总让自己去扛全部的疼。
这其实更残忍。
也更真实。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浅。
“听起来,也不算多好。”
“掌权的人,本来也不靠好不好听活着。”周叙衡声音很低,“只是明岚——”
他顿了顿。
她抬头看他。
“别让自己最后只剩这个。”他说。
楼道里的风忽然大了一点。
吹得她眼眶发涩。
她当然听得懂这句话。
他不是在否定她现在做的事。
也不是在说她不该硬。
他只是在提醒她——
不要硬到最后,连自己都只剩下一层冷壳。
可她听着,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她现在,恰恰还只能靠这层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