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华川内部开始显出一些不太对的气氛。
表面上,一切还在往前走。北线渐渐有了起色,城南那边也算稳住了一批门店,回款虽然仍旧紧,可至少不像前几个月那样处处漏风。老板在公开场合也开始更多提“调整”“规范”“长远做法”这些话。
可在会议桌下面,很多人已经开始站队了。
有人主张继续冲量,趁旺季和价格窗口还在,先把市场占住再说;
也有人觉得再这么冲下去,只会把原本就脆弱的价格体系和售后能力彻底拖垮,必须先收口子、稳质量、做规则。
这种分歧最开始只是一些很小的细节。
比如谁在会议上更支持哪个方向。
比如谁的方案更容易被压,谁的话更容易被接。
再比如,有些人开始明显更频繁地出入楼上老板办公室。
沈明岚不是看不出来。
她只是暂时没有表态。
不是因为她没想法。
恰恰相反,是因为她想得太清楚。
一个人真正开始往上走的时候,最大的危险往往不是做错事,而是站错位。尤其像她这样的位置还没彻底坐稳,任何一步看起来“太早表态”,都可能变成别人往后拿来掣肘她的由头。
可再清楚,也还是会被拉进去。
那天中午,楼上临时开了个小会,经理、周叙衡和另外两个核心骨干都在。她因为要补一份北线动态,也被叫了上去。
会开到一半,话题果然绕到了后面到底是继续放量,还是开始收口子。
桌上气氛并不激烈。
可越平静,越让人心里发紧。
有人说,厂子现在最需要的是规模。
也有人说,没有规则的规模,只会是后面更大的烂摊子。
周叙衡从头到尾说得不算多,可每次开口,都很明显地往“先立规则,再谈放量”那个方向压。
她坐在靠边的位置,低头记着,却能感觉到,屋里很多目光都在不动声色地看他,也在顺带看她。
那种感觉并不好。
像有些原本只在工作里慢慢长出来的默契和靠近,忽然被放进了一个更复杂的环境里,被人拿着放大镜去看。
会后,人往外走。
她抱着资料刚出会议室,身后就有人笑着说了句:“明岚最近跟周总学得挺快啊。”
说话的是另一个部门的人,语气听着像玩笑,可那句“跟周总学得挺快”,落在这样的语境里,已经不是单纯的夸了。
她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句:“大家都在学。”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
可等走到楼梯口时,她心里还是有一点冷。
不是生气。
而是忽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
有些爱意最动人的时候,往往恰恰最不合时宜。
因为它不只属于两个人。
它还会被环境、权力、位置和旁人的目光一起裹挟。
它越真,越危险。
那天下午,她几乎刻意避开了和周叙衡单独接触的机会。
不是赌气。
也不是突然疏远。
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自保。
可偏偏到了傍晚,市场端临时送来一份需要马上确认的对比表,偏偏得由她和周叙衡一起过。
办公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她坐在桌边,对着那份表一点点核差异项,整个人都显得很安静。安静得近乎刻意。连平时会顺手补一句的地方,今天都只剩必要的几个字。
周叙衡不是看不出来。
他把最后一页翻过去,终于低声问:“你在躲我?”
这话太直接了。
直接得她连继续装没看出来都做不到。
她停下笔,过了片刻,才低声说:“没有。”
“没有?”他看着她,“明岚,你今天一下午连正眼都没看我几次。”
办公室很安静。
外头天色已经灰下去,窗玻璃上映出室内两个人模糊的影子。她握着笔,指节一点点收紧,心口那股从中午一直压到现在的烦闷,忽然有一点撑不住了。
“周叙衡。”她第一次用这种很低、很直的语气叫他名字。
他没应,只看着她。
“有些事,不是我想看就能看的。”她把笔轻轻放下,声音很稳,却有一点掩不住的疲惫,“今天楼上开会的时候,别人是怎么说、怎么想的,您听不出来吗?”
周叙衡眼神微沉。
当然听得出来。
他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这么直接地把这层东西摊开。
“所以呢?”他低声问。
“所以我不能不管。”她看着他,眼底有一点很淡的倔,“我现在最怕的,不是别人说我不够厉害。是别人说,我走到今天,是因为别的。”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都像静了。
周叙衡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
也因为他忽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最近那些想护着她、想让她轻松一点、想多看她一点的心思,在她那里,也许不仅是温柔,还是一种负担。
这认知让人难受。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道:“我没有想让任何人觉得,你是因为我才走到今天。”
“我知道。”她垂下眼,“可别人未必会这样想。”
“那你就要因为别人会怎么想,什么都往后退?”
她沉默了。
因为她其实不是在往后退。
她是在拼命守。
守住自己现在这点来之不易的位置,守住别人看她时最起码的那点公允,守住以后就算真要站上更高的地方,也没人能轻易拿她和谁的关系来做文章。
她不能不守。
“明岚。”周叙衡声音低了下去,“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你这样,是在为难你自己。”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苦。
“爱意最麻烦的地方,不就是这样吗?”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睛很亮,却没有一点轻松,“明明很好,偏偏不合时宜。”
这一句,几乎已经是承认了。
承认她知道。
承认她不是没有心。
也承认她在用尽力气,把这份明明已经越来越清楚的感情,死死按在边界里面。
周叙衡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了一下。
他看着她,想说的话很多——想说不是所有事都要她一个人扛,想说他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想说哪怕时机不好,感情也未必就一定错。
可最终,他一句都没说。
因为他太了解她了。
这个女人一旦决定守住什么,你越往前,她只会退得更远。
所以最后,他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明白了。”
可他们都知道,这句“明白了”,其实比没明白更让人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