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北线那边终于落下了第一张真正像样的单子。
不是最大。
却足够关键。
那是马老板手里一批针对秋季新盘的渠道货,数量不算夸张,可意义极重。因为这意味着,华川在北线那条原本几乎快断掉的老关系线上,终于重新撬开了第一道实打实的口子。
消息传回厂里时,销售部久违地有了点真高兴的气氛。
连经理都难得笑了一次,拍了拍桌子说:“这单做下来,北线算是终于能喘口气了。”
孙静更是直接往她桌上放了一瓶冰汽水:“请你的。”
沈明岚接过来,低头笑了笑,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张单的意义远不只是数字好看一点。
它像一个证明。
证明她不是只能把零碎的小事做细,
也证明她是真的能把一块快烂掉的局,重新一点点拉回来。
到了傍晚,老板在楼上小会议室临时叫了几个核心人开短会。
她也被叫了上去。
会不长,主要还是围绕北线下一步怎么接着推。老板心情显然不错,甚至少见地多问了她两句具体操作细节。她一一答了,条理仍旧很稳。
散会时,人往外走。
老板忽然在身后叫住了她:“明岚。”
她回头。
“做得不错。”老板看着她,难得带了点真正的肯定,“后面继续看。”
这话分量不轻。
她点头:“好。”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只剩稀薄的灯光和会后未散的安静。她抱着文件,心里那根一直绷得很紧的弦,终于有一点轻微的松。
刚走到楼梯口,周叙衡就从后面跟了上来。
“恭喜。”他说。
她转头看他,眼里终于有一点很浅的笑意:“谢谢。”
“就一句谢谢?”
“不然呢?”
周叙衡看着她,忽然说:“今晚庆一下吧。”
她一怔:“庆什么?”
“庆你把北线第一张像样的单子撬开了。”他说得很自然,“去吃个饭,不谈工作。”
不谈工作。
这四个字一出来,她心里就微微一紧。
因为太少了。
她和他之间,几乎所有合理的靠近,都得披着工作的外衣。一起看表、一起走路、一起送资料、一起熬会。可“吃个饭,不谈工作”,已经明显超出了那层外衣。
这是一个很清楚的邀请。
她第一反应就是要拒绝。
不是因为不想去。
恰恰是因为太想去了。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反而更不能轻易点头。
她沉默了两秒,刚要开口,周叙衡却像看穿了她的犹豫,先一步低声说:“就在厂区外,不远。吃完我送你回去。没人会多想。”
“可我会多想。”她几乎是下意识说出口。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
楼梯间的灯有点暗,墙面上映出他们斜斜的影子。她握着文件夹的手一点点收紧,耳根也慢慢热起来。因为这句话已经不只是拒绝了。它几乎是在明明白白告诉他——
不是别人会多想。
是她自己会。
周叙衡看着她,眼底那层原本还稳着的情绪,忽然就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受伤。
更像是某种终于被确认的、早已心知肚明的东西。
“明岚。”他低低叫她。
她没有应,只垂着眼。
风从楼梯间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凉。十月的夜已经和前些日子不太一样了,连呼吸都显得更清楚。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赶紧说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或者把话往回圆一圆。
可她没有。
因为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也没有那么想继续装。
装不懂。
装没感觉。
装什么都只是她想太多。
她只是还不敢往前。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敢?”周叙衡的声音很低,也很稳。
这不是逼问。
更像某种极轻的、却直抵人心的追问。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楼梯间灯光昏黄,他站在台阶高一点的位置,眉眼被阴影轻轻压着,显得格外深。这样的距离并不近,甚至还隔着一级台阶。可偏偏就是这种没靠近的距离,最让人心口发紧。
“因为我不能让自己走错。”她轻声说。
“喜欢一个人,算走错吗?”
她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他第一次,把那两个字几乎摆到了面前。
她却没有立刻躲开。
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很久,才低声说:“如果它会让我现在手里的很多东西都变得不干净,那对我来说,就算。”
“你真的觉得,我会让你变得不干净?”
这一句带着很淡的痛意。
她一下说不出话。
当然不是。
她比谁都清楚,周叙衡从来没有轻慢过她,也从来没有拿她当过附属。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尊重她、太看重她,她才更怕这一切被别人的眼光和厂里的复杂关系,扭曲成别的样子。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您。”她说,“是这里。”
她说的“这里”,不是楼梯间。
是华川。
是这家厂。
是她现在脚下这个刚刚站稳、却还远远不够稳的位置。
空气安静得厉害。
她看着他,眼底慢慢有一点很轻的水意,却没有掉下来。
“周叙衡,”她低声说,“我第一次……是真的为一个人动摇过原则。”
这句话一出来,很多东西都已经不用再说得更明白了。
他看着她,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动摇过原则。
不是没有心。
不是不敢爱。
而是她这样一个向来把边界、分寸、位置看得比谁都清的人,竟然真的因为他,动摇过。
那一瞬间,周叙衡几乎有一种想不管不顾往前一步,把她所有话都打碎的冲动。
可最终,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因为他太清楚,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深的一句了。
再往前,她会怕。
所以最后,他只是很轻、很哑地问了一句:
“那你最后还是选了原则,是吗?”
她闭了闭眼,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现在……只能先选它。”
楼梯间静得只剩风声。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很多东西都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因为有些感情,一旦被双方都真正认出来,就再也不可能回到“只是欣赏”“只是照顾”“只是默契”的地方。
哪怕谁都没碰谁一下。
哪怕谁都还站在原地。
可她心里也同样清楚——
这一刻,她不是没有想过,哪怕只任性一次,去赴那顿不谈工作的晚饭。
只是最终,她还是把自己拉住了。
因为她太明白,自己现在还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