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路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很多东西都变了。
又像没变。
白天在厂里碰面,还是照样公事公办。开会、看表、对进度、讲客户,周叙衡依旧是那副稳得让人挑不出错的样子,她也还是一如既往地把每件事压得很清楚。旁人看不出来任何异常。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有些边界已经不是原来的边界了。
比如她会在办公室门口下意识先找一眼他的身影。
比如他从楼上下来时,目光会先不自觉地落到她这边。
再比如,一些原本很普通的话,现在说出来,都像带着一点余温。
那天晚上,厂里加班到很晚。
北线一批货刚发,售后那边又临时冒出一个安装冲突,连带着客户解释、排单调整、后续安抚一起乱成一团。等所有事终于压下去,窗外天早就黑透了。
办公室里只剩两盏灯亮着。
孙静已经先走了,赵成那边也关了电脑。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风扇还在转,纸页偶尔被吹得动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明岚最后核完一遍北线的回执,抬头时,才发现办公室门口站着人。
周叙衡靠在门边,衬衫袖子还卷着,眉眼在昏黄灯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忙完了?”他问。
“嗯。”
“出来一下。”
她没有问去哪儿,只是合上本子,跟着他走了出去。
办公楼后面有个小平台,平时没人太注意。站在那儿,能看见厂区外一小片黑沉沉的夜色,也能听见远处车间还没完全停下的机器余响。九月的风终于不像夏天那样闷,吹在脸上,带着一点轻微的凉。
她走到平台边上,停下脚步。
“怎么了?”她问。
周叙衡站在她身旁,却没有立刻说话。
风从前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她抬手去别的时候,指尖无意碰到脸侧,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有点烫。
可夜里风轻,周围又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这种一点点不自然,都像会被放大。
“今天你在电话里说那句‘我来接’,我听见了。”周叙衡终于开口。
她怔了一下,想起来,是晚上售后那边推不动时,她直接在电话里把最后一户最难安抚的客户接到了自己手里。
“那单总得有人接。”她说。
“所以你就接?”
“嗯。”
“你知不知道那客户脾气多差?”
“知道一点。”
“知道还接。”
她听着,忽然笑了笑:“您今晚怎么和好几个人都一样,都来问我为什么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接。”
“因为别人问,是觉得你太硬。”他看着她,声音很低,“我问,是怕你把自己逼坏。”
这句话一落,风像忽然都轻了一下。
她转过头去看他。
夜色里,他侧脸的轮廓被远处一点稀薄的光线勾出来,眼睛很深,也很静。没有玩笑,也没有试探。只是非常认真地看着她。
她本来还想用一句轻一点的话把这气氛带过去。
可对着那样一双眼睛,她竟一时说不出任何敷衍的东西。
只能沉默。
两个人站得不算太近,中间还留着一点很安全的距离。
可正因为那距离没有被迈过去,空气里那种隐隐绷着的东西,才越发明显。
风真的很轻。
轻得像只要有人先往前一步,很多事就会立刻变得不一样。
可她不敢。
不是不想。
是太清楚,自己一旦靠近,就很难再退回来。
“明岚。”周叙衡忽然低低叫她。
“嗯?”
“你有没有一瞬间想过,别总这么硬。”
她看着前方黑沉沉的夜,许久,才低声道:“有。”
“那为什么还是不肯松一点?”
她顿了顿,才说:“因为一松,很多东西就会乱。”
“什么会乱?”
“我自己。”她声音很轻,“还有现在的很多事。”
这句已经近乎坦白了。
坦白她并不是毫无感觉。
不是不懂。
而是她不能让自己真的顺着那点心意往前走。
周叙衡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了,眼底那点沉静里,慢慢多了一层很深的无奈。
“你总在替所有事留后路。”他说。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里却有一点很淡的苦。
“不是后路。”她说,“是底线。”
风又吹过来一点。
她衣角轻轻动了动,离他近的那一边,几乎像要碰到他,却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她想,原来心动最折磨人的时候,不是没人回应。
而是明明两个人都已经走到了边上,风也刚刚好,夜也刚刚好,谁都知道只差一步,却谁都不能迈。
她看着眼前那片夜,忽然觉得胸口发酸。
不是委屈。
是太想靠近了,却只能自己把自己钉在原地。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回去吧,晚了。”
周叙衡看着她,没有立刻动。
像还想再说什么,又像知道,再往下说,她就会真的退了。
最后,他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时,谁都没再说话。
可那晚的风,那段距离,还有她最终没敢靠近的那一步,却都像悄悄落进了心里,再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