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周叙衡说,你总该替自己想一次

八月过半,北线那边总算撬出了一点缝。

马老板没有立刻重新铺货,但愿意收她的方案和书面承诺,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另两家原本已经快放弃的门店,也在她多跑了几次之后,开始重新询问几款主推型号的价格。

这些变化不算大。

可对华川现在的北线来说,已经像在一片糟乱里,终于看见了一点能往下挖的土。

那天下午,部门里难得提前散了些。

大概是连续忙了太久,连经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大家能走的先走。沈明岚却没立刻回去,而是去了库房核一批准备给北线的样机。

等全部弄完出来,天色已经有点发暗了。

厂区后面有一条旧水泥路,平时走的人不多,傍晚尤其安静。她抱着资料往外走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周叙衡。

“还没回?”他问。

“刚从库房出来。”

“走走?”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像只是顺着一条路并肩走一段。她本来想说自己还要回去改方案,可不知为什么,看见他站在暮色里的样子,那句拒绝又慢了一拍。

于是她点了点头:“好。”

傍晚的风终于比白天凉了一点。

厂区远处传来车间换班的铃声,有工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声音隔得很远,反而衬得这条路更静。路边树叶被风吹得轻轻响,地上落着些被雨打下来的枝叶。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叙衡才问:“脚还疼吗?”

她愣了下:“您怎么知道?”

“前天你回办公室的时候,右脚落地轻一点。”

沈明岚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是这样。

总在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时,不声不响地把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小细节都看见了。

“已经好多了。”她低声说。

“鞋该换了。”

“再穿一阵吧。”

“你总是什么都想凑合。”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也不是凑合,是觉得还能用。”

“还能用和该不该继续用,不是一回事。”

这话听着像在说鞋。

可不知道为什么,落进耳朵里,又像不只是说鞋。

她没接,风从前面吹过来,把额角的碎发吹乱了一点。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暮色一点点落下来,把她侧脸衬得柔和了些,却让眼底那层疲惫更清楚。

周叙衡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声道:“明岚,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什么都得先紧着工作、紧着别人。”

她脚步微微慢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总该替自己想一次。”

那句话很轻。

可她还是一下就听懂了。

不是在说今天,

也不是只在说一双鞋。

是在说她整个人。

说她从进华川到现在,好像永远都把自己放在最后。

单子要先做,客户要先稳,厂里的口碑要先救,家里要先寄钱,别人要先交代。

而她自己,像永远都可以先往后排一点。

她看着前面渐渐暗下去的路,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

“替自己想,很奢侈。”

“为什么奢侈?”

“因为很多时候,我要是一先想自己,别的就顾不上了。”

周叙衡停下脚步。

她也跟着停了下来。

暮色已经快把路尽头吞没了,只有不远处一盏旧路灯刚亮起来,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拖长。

周叙衡看着她,眼神深得几乎让人不敢久看。

“可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他说。

沈明岚低头,看着脚边一点碎石。

她当然知道不能。

可知道,和能做到,是两回事。

“等以后吧。”她轻声说。

“以后什么时候?”

“等我……不用每一步都算得这么紧的时候。”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连自己都不确定那个“以后”到底会不会真的来。

周叙衡沉默了很久。

风从树梢吹下来,把他衬衫袖口轻轻带起一点。最后,他才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最让人心疼的,就是这一点。”

她猛地抬头看向他。

那句“心疼”来得太直了。

直得一下把很多原本还可以模糊着放的东西,都照得清楚起来。

可周叙衡却没有躲,也没有收回。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很静,很沉,像终于不想再只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一句句不痛不痒的关心里。

沈明岚胸口忽然有点发闷。

不是因为难堪。

而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听见这句之后,心里那点一直努力压着的东西,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她别开眼,声音低了些:“周总,您别这样。”

“别哪样?”

“别……”她顿了顿,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别让我觉得,我还能去想别的。”

这句话一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因为它实在太像某种坦白。

坦白她不是没感觉。

不是没动心。

而是她不能让自己去想。

周叙衡看着她,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让人心里发酸。

“明岚,”他说,“你到底把自己逼得有多紧?”

她没回答。

因为很多东西,不是她想逼自己紧。

是生活逼的,是处境逼的,是她身后那一层层不能倒下的现实逼的。

可她不能把这些都拿出来说。

尤其不能在他面前说。

她怕自己一说,心里那点勉强维持的边界,就会真的塌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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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风霜里来
连载中那年花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