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过半,北线那边总算撬出了一点缝。
马老板没有立刻重新铺货,但愿意收她的方案和书面承诺,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另两家原本已经快放弃的门店,也在她多跑了几次之后,开始重新询问几款主推型号的价格。
这些变化不算大。
可对华川现在的北线来说,已经像在一片糟乱里,终于看见了一点能往下挖的土。
那天下午,部门里难得提前散了些。
大概是连续忙了太久,连经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大家能走的先走。沈明岚却没立刻回去,而是去了库房核一批准备给北线的样机。
等全部弄完出来,天色已经有点发暗了。
厂区后面有一条旧水泥路,平时走的人不多,傍晚尤其安静。她抱着资料往外走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周叙衡。
“还没回?”他问。
“刚从库房出来。”
“走走?”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像只是顺着一条路并肩走一段。她本来想说自己还要回去改方案,可不知为什么,看见他站在暮色里的样子,那句拒绝又慢了一拍。
于是她点了点头:“好。”
傍晚的风终于比白天凉了一点。
厂区远处传来车间换班的铃声,有工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声音隔得很远,反而衬得这条路更静。路边树叶被风吹得轻轻响,地上落着些被雨打下来的枝叶。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叙衡才问:“脚还疼吗?”
她愣了下:“您怎么知道?”
“前天你回办公室的时候,右脚落地轻一点。”
沈明岚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是这样。
总在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时,不声不响地把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小细节都看见了。
“已经好多了。”她低声说。
“鞋该换了。”
“再穿一阵吧。”
“你总是什么都想凑合。”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也不是凑合,是觉得还能用。”
“还能用和该不该继续用,不是一回事。”
这话听着像在说鞋。
可不知道为什么,落进耳朵里,又像不只是说鞋。
她没接,风从前面吹过来,把额角的碎发吹乱了一点。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暮色一点点落下来,把她侧脸衬得柔和了些,却让眼底那层疲惫更清楚。
周叙衡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声道:“明岚,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什么都得先紧着工作、紧着别人。”
她脚步微微慢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总该替自己想一次。”
那句话很轻。
可她还是一下就听懂了。
不是在说今天,
也不是只在说一双鞋。
是在说她整个人。
说她从进华川到现在,好像永远都把自己放在最后。
单子要先做,客户要先稳,厂里的口碑要先救,家里要先寄钱,别人要先交代。
而她自己,像永远都可以先往后排一点。
她看着前面渐渐暗下去的路,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
“替自己想,很奢侈。”
“为什么奢侈?”
“因为很多时候,我要是一先想自己,别的就顾不上了。”
周叙衡停下脚步。
她也跟着停了下来。
暮色已经快把路尽头吞没了,只有不远处一盏旧路灯刚亮起来,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拖长。
周叙衡看着她,眼神深得几乎让人不敢久看。
“可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这样。”他说。
沈明岚低头,看着脚边一点碎石。
她当然知道不能。
可知道,和能做到,是两回事。
“等以后吧。”她轻声说。
“以后什么时候?”
“等我……不用每一步都算得这么紧的时候。”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连自己都不确定那个“以后”到底会不会真的来。
周叙衡沉默了很久。
风从树梢吹下来,把他衬衫袖口轻轻带起一点。最后,他才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最让人心疼的,就是这一点。”
她猛地抬头看向他。
那句“心疼”来得太直了。
直得一下把很多原本还可以模糊着放的东西,都照得清楚起来。
可周叙衡却没有躲,也没有收回。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很静,很沉,像终于不想再只把所有情绪都藏在一句句不痛不痒的关心里。
沈明岚胸口忽然有点发闷。
不是因为难堪。
而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听见这句之后,心里那点一直努力压着的东西,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她别开眼,声音低了些:“周总,您别这样。”
“别哪样?”
“别……”她顿了顿,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别让我觉得,我还能去想别的。”
这句话一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因为它实在太像某种坦白。
坦白她不是没感觉。
不是没动心。
而是她不能让自己去想。
周叙衡看着她,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让人心里发酸。
“明岚,”他说,“你到底把自己逼得有多紧?”
她没回答。
因为很多东西,不是她想逼自己紧。
是生活逼的,是处境逼的,是她身后那一层层不能倒下的现实逼的。
可她不能把这些都拿出来说。
尤其不能在他面前说。
她怕自己一说,心里那点勉强维持的边界,就会真的塌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