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线第一周跑下来,几乎把沈明岚整个人都磨掉了一层皮。
那边路远,客户分散,很多门店甚至不在主路边,要拐进旧镇、小街、批发市场深处才能找到。她常常一早出门,到晚上**点还在回厂路上,中间随便买个面包和一瓶水,就算一顿。
更要命的是,那些老客户对华川积怨不浅。
有的是被乱价伤过,觉得前面销售答应一套、后面执行一套;有的是被售后拖过,对“华川又来换人接手”这件事根本不想再抱希望;还有的更直接,一见她递名片就摆手,说“别来这一套了,你们厂谁来都一样”。
那天下午,她去见一个北线的大经销商。
对方姓马,是那边做了很多年的老渠道,仓库大、覆盖也广,按理是块必须重新争取的关键点。可之前和华川闹得很僵,已经有大半年几乎不走货了。
门店后面的办公室很大,空调开得足,墙上挂着几幅装饰字画,茶桌也摆得讲究。马老板看上去很客气,招呼她坐,叫人给她倒茶,可从头到尾都没有一句真正往合作上落的话。
他只是笑着,东拉西扯,绕来绕去,到最后才轻飘飘来一句:“小沈啊,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你们华川这个牌子,现在在我们北线这边,真不太行。”
这话说得很轻,却几乎是否了她今天跑这一趟的全部意义。
她放下茶杯,神情没变:“马总要是觉得真不行,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马老板笑了:“你倒挺有自信。”
“不是我有自信。”她看着他,“是您要是真彻底不考虑华川,也没必要花一个小时陪我喝茶。”
马老板脸上的笑意顿了顿。
那种老狐狸式的周旋,第一次被她这么平平地挑开。
“年轻人说话真直接。”他说。
“再绕,今天也还是得绕到正题上。”她声音不高,“您到底是觉得货不行,政策不行,还是不想再信我们人?”
办公室一时静了下来。
外头有人搬货,偶尔传来推车滚动的闷响。空调风吹过桌上的纸巾盒,发出一点很轻的摩擦声。
马老板看着她,过了片刻,才慢慢收了脸上那层虚浮的笑。
“行,那我也直说。”他说,“不是货不能卖,是我不想再给你们厂擦屁股。上回你们区域的人说得天花乱坠,价格给了,货压了,后面返利不认,安装也拖,我自己贴钱贴脸面去安抚下面门店。你告诉我,我现在凭什么再信?”
这才是真话。
也是她今天真正想听见的话。
她没有急着辩,反而点了点头:“您不信,是应该的。”
马老板像没想到她会这么接,眉头挑了挑。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来问您,还有没有什么条件,是能让您重新考虑一下的。”
“要是没有呢?”
“那我今天就当白跑一趟。”她直视着他,“但至少我知道,您不是随便不做,是为什么不做。下一次我再来,才能知道该拿什么来。”
马老板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点很淡的意外。
很多业务员被他一句“你们不行”顶回来以后,要么急着证明,要么陪着笑,极少有人像她这样,既不示弱,也不赌气,只是很平稳地把所有难堪都接住,再一步一步往下问。
最后,马老板笑了笑。
“你这姑娘,有点意思。”他说,“胆子也不小。”
“我只是想把事做成。”
“为了做成,你脸面都不要了?”
沈明岚轻轻笑了下:“脸面也得分时候。现在我更想先把路走通。”
这话一落,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一点疲惫。
因为她不是不要脸面。
她只是早就被生活教会了,真正想往前走的时候,很多表面的东西都得先放一放。
马老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这样吧,我不答应你立刻重新铺货。但你把你们现在能给的政策、售后承诺和账期底线都做成书面的,下周拿来。我看完再说。”
不是点头。
但也绝不是拒绝。
从办公室出来时,她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明明房间里空调很足,可刚才那一个多小时,她一直是绷着的。不是装出来的从容,而是真正一点都不能乱。
楼下仓库边,太阳还很毒,照得地面发白。
她站在门口台阶上,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上涌。手里的资料夹都有点发沉,连喉咙也干得厉害。
可她还是慢慢把肩背挺直了一点,往公交站走。
因为她很清楚,刚才那一趟不算赢,也不算输。
只是又一次证明了,她就算在最狼狈的时候,也还是能把场子稳住,不让人看出半分慌。
这大概也是一种本事。
不光是做业务的本事。
也是活着的本事。
晚上回厂,天都快黑了。
她刚进办公室,孙静就抬头问:“马老板那边怎么样?”
“没谈成,但有口子了。”
“这已经算不错了。”孙静叹气,“上一个去的被他晾了二十分钟,连茶都没喝上。”
沈明岚笑了笑,刚要坐下,脚后跟却突然一阵刺痛,疼得她轻轻皱了下眉。
孙静眼尖:“你怎么了?”
“没事,走太多了。”
她弯腰把鞋稍微松开一点,才发现脚后跟又磨破了一层。白天一路赶路,根本没顾上,等现在坐下来,疼意才一阵阵冒出来。
孙静看了一眼,都替她觉得疼:“你这还叫没事?”
“真没什么。”她把鞋重新穿好,语气很淡,“能走就行。”
能走就行。
她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不是不疼,也不是不累。
只是只要还不至于倒下,就会本能地把那些疼和累都往后排。
孙静看着她,忽然有点说不清的心酸:“明岚,你有时候真像是不会喊疼。”
沈明岚低头整理资料,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喊了,也不一定有用。”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已经说过很多遍,或者早就对自己承认过很多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夜色慢慢沉下来,车间方向的灯一盏盏亮起。她低着头,把今天马老板那边谈下来的每一个点都重新写进表里,字迹依旧很稳。
像白天在别人办公室里被来回试探、晚上回来脚后跟疼得发麻的人,不是她。
可其实,正因为是她,才更让人心里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