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华川内部做了一次更大的区域调整。
原本压在几个老业务员手里的“北线市场”因为连续两个月数据不好，被单独拎了出来。那片区域远、散、杂，经销商关系老化，价盘乱，账期更乱，往年一直是销售部里默认最难啃的地方。
会议一开，白板上把那块区域单独圈出来时，屋里气氛都沉了一下。
谁都知道，那不是块肉，是块骨头。
而且是啃下来未必多好看，啃不下来却一定难看的那种。
经理先讲了几组数据，脸色不太好：“北线再这么放下去，旺季过完会更难救。得有人接。”
没人立刻说话。
赵成低头翻着表，像没听见。另两个资历更老的业务员也都在沉默。大家都精，知道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就有可能被顺势按上去。
会议室里一时只剩空调风和翻纸声。
过了几秒，经理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竟落到了沈明岚身上。
“明岚，”他说，“你最近城南做得还行。北线这块，你敢不敢碰？”
这句话一出来，不少人都抬头看她。
不是因为觉得她一定能。
而是因为觉得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考验了。
这是把最硬的骨头，直接丢到了她面前。
赵成甚至轻轻挑了下眉，像已经准备好看她怎么接。
沈明岚坐在那里，心里其实很清楚，经理这话不是临时起意。大概从她把城南那块重新拉出点样子开始，厂里就已经在试探：这个女人到底只是能把小单做细，还是能真扛大局。
而北线，就是那道最直白的试题。
她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眼表上的那几组难看数字，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几个关键问题：人手够不够，旧关系还能不能救，自己现在这点经验能不能撑得住。
答案并不轻松。
可最后，她还是抬起头，平平地说：“我先看一遍情况，能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经理点点头：“不是先看，是接了再看。”
她与他对视几秒，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你既然接，就不能再留退路。
“好。”她说，“那我接。”
这一下，连赵成都没再说笑了。
因为大家都看得出来，她不是逞强。
她是真接。
散会后，孙静几乎是立刻把她拽到楼道里。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北线那块连老业务员都不愿碰，你现在城南都还没彻底稳完，就又去接那个？”
“我知道难。”
“知道难你还上？”
沈明岚靠在窗边，外头八月的光很烈，把厂区楼下晒得白花花一片。她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现在不接，以后也还是会有人记着我今天没接。”
孙静一噎。
她知道这话没错。
在华川这种地方，很多时候不是你接不接一块区域那么简单，而是所有人都会借此判断，你到底能走多远。
“可这块真不是一般难。”孙静叹了口气，“你至少先给自己留条后路。”
沈明岚转头看她，笑了笑，笑意很淡。
“我最不能留的，就是后路。”
孙静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有些人拼命，是因为觉得机会难得。
而沈明岚拼命，更像是因为她太清楚自己身后没有网。
所以她只能往前。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一头扎进北线的旧资料里。
那片区域跨度大，客户关系也复杂得多。光是近三年的货量、返利、投诉和回款记录，就够她看得头疼。更麻烦的是，很多老资料记得并不清楚，口头承诺和实际执行对不上，连历史价格表都有好几版。
白天还要跑现有市场，真正能沉下来看北线，几乎都只能放到晚上。
于是她又一次成了办公室里最晚走的人。
有一晚，快十点了，她还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北线的客户地图用红蓝两支笔做标记。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办公楼里大部分灯都灭了，只剩销售部这一角还亮着。
她正低头算着一家的回款周期，头顶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还不回去？”
她抬头，看见周叙衡。
他手里拿着外套，像是刚准备走。灯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过来，把人衬得有点模糊，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
“再看一会儿。”她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北线这块比我想的还乱。”
“后悔接了？”
“没有。”
“这么肯定？”
“嗯。”她把地图往前推了推，“乱归乱，可不是没路。只是得慢慢拆。”
周叙衡走到她桌边，低头看了会儿那张被她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
“你准备先动哪几家？”
她一一指给他看。
哪几家虽然账烂，但还有量；哪几家表面上没希望，实际上是前面被售后拖寒了心；哪几家干脆已经没必要救，得重新找新点切进去。她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周叙衡安静听着，到最后忽然道：“你这样的人，真不该只被放在销售里。”
她愣了下：“那还适合放哪儿？”
“放到更高的地方去看局。”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
她不知道该接什么。
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太听得懂了。
很多夸奖都只是在夸眼前。
可他说的，却是在看她以后。
那种被人提前看见未来的感觉，像一只手，轻轻把她心里某块地方托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我先把眼前这块啃下来吧。”
周叙衡看着她，忽然笑了笑：“行。”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我等你。”
这三个字太轻，也太像一句随口。
可她的心还是不争气地快了一拍。
她低下头，假装去整理桌上的表格，没敢立刻看他。
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只要一抬头，很可能就会让眼里的东西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