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线的真正转折,出现在八月底的一场代理商碰头会上。
那是华川临时组织的小范围沟通会,地点定在盛洲一家不大不小的商务酒店。来的都是北线几个关键经销商和潜在代理,气氛谈不上正式发布会,更像一场带着试探意味的重新摸底。
这种场合最难做。
说重了,像画大饼;
说轻了,又压不住局。
更何况华川在北线的底子本来就不好,很多人来这一趟,并不是真心看好,只是想看看这家小厂是不是还真有胆子出来再谈。
会议前一个小时,经理忽然把沈明岚叫到一边。
“等会儿北线那块,你来讲。”他说。
她怔了下:“我来?”
“嗯。你最近盯得最细,也最知道那些人心里卡在哪。”经理看着她,“今天别按常规套话讲,讲点让他们觉得你真懂他们为什么不信我们的。”
这不是一个轻松任务。
这几乎等于要她一个刚站稳没多久的新人,直接站到一群老江湖面前,把华川过去的问题、现在的筹码、以及未来想重新做起来的逻辑,都讲清楚。
稍有不慎,就会被当场拆穿。
可如果讲好了,也许就是北线真正翻盘的第一个口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头:“我试试。”
试试,不是客气。
而是她知道,这时候没有百分之百。
可她也没有退。
会议开始后,前面几段仍由经理和市场端的人铺陈,讲行业、讲旺季、讲政策。台下几位经销商神情各异,有人认真听,有人低头喝茶,也有人明显带着“先看看你们能说出什么花”的冷淡。
轮到北线这部分时,经理朝她点了下头。
那一瞬间,会议室很安静。
空调风轻轻吹着投影幕边角,桌上的水杯倒映着灯光。她站起来,走到前面时,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快了一点。
可她一开口,声音却比自己想象中还稳。
“今天坐在这儿的几位,很多都和华川打过交道。有人做过,有人停过,也有人一直在观望。”她顿了顿,目光从几张并不算热络的脸上扫过去,“所以我今天不想先讲华川现在有多好。因为真要说好,在座各位比我更知道,我们过去在北线做得并不好。”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了头。
她继续往下说。
说乱价,说售后拖沓,说前面区域打法急,说很多承诺没落到实处。每一点她都没回避。可她也没有只停在认错,而是紧接着讲为什么会乱,哪里已经开始改,哪些口子不再继续留,哪些底线现在可以当场写进书面。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甚至比平时更沉一点。
没有煽动,没有求情。
只有一种很清楚的诚意——
不是来哄你们再信一次,
而是来告诉你们,我们到底值不值得再给一次机会。
说到最后,她停了一下,才低声道:
“我知道各位今天愿意来,不是因为一句‘我们会改好’,就真的放心。做生意的人,信的从来不是话,是账,是兑现,是谁出了问题还能不能站出来把事接住。”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替华川说漂亮话。是想告诉各位,北线这块,后面我来盯。能答应的,我今天就落纸;不能答应的,我也不会先拍胸口。可只要是我应下来的事,我会一件一件去盯,直到它落到位。”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静了几秒。
不是那种没人理会的静。
而是一种真正有人开始听进去的静。
一位之前一直没怎么抬头的老经销商,慢慢把茶杯放下了。
马老板也在,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神色里第一次没有那种惯常的打量和试探,反而多了点认真。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还得靠后面一点点做。
会后,自然又是一轮单独聊、交换条件、重新试探底线。可气氛已经和会前不一样了。至少,不再只是“你们华川凭什么”,而开始变成“你们现在到底能给到哪一步”。
这就是口子。
走出会议室时,天已经黑透。
酒店走廊灯光明亮,地毯很厚,把脚步声都吸了进去。她手里抱着一摞刚拿到的名片和会后补充记录,心口那股一直绷着的劲,直到这一刻才稍微松了一点。
她刚走到拐角,周叙衡就从后面跟了上来。
“讲得很好。”他说。
她侧过头看他,神情还有点未散的紧绷:“还行吧。”
“不是还行。”周叙衡站在她旁边,目光很深,“是很好。”
她低头笑了笑,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浅的放松。
走廊尽头的窗外,夜色沉沉,玻璃上映出两个人并肩而立的模糊影子。周围没有别人,安静得连空调风都听得见。
周叙衡看着她,忽然低声道:“明岚,你有没有想过,别总拿自己去顶所有事。”
她抬头:“嗯?”
“今天这场会,你不是必须站上去的。”他说,“可你还是站上去了。北线那块,你也不是非得这么快接,但你还是接了。你总像是……一有坑就本能往前迈。”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轻松,甚至还有一点说不出的疲惫。
“因为总得有人去填。”她说。
“为什么一定得是你?”
她望着走廊尽头那片夜色,许久,才把那句一直压在心里、连自己都很少真正说出口的话,慢慢说了出来。
“因为我现在,”她顿了顿,声音低却很稳,“先得替厂里活下来。”
那一瞬间,周叙衡什么都没说。
可她知道,他听懂了。
不是“替厂里活着”那么简单。
而是她现在所有往前走的资格、尊严、位置,甚至未来的一切可能,都还系在这家厂里。
她得先在这里站住,先把自己和这个位置绑紧,先让所有人承认她是靠本事走到今天,而不是靠谁青眼、靠谁照顾。
只有这样,她才有资格去想别的。
想自己。
想情感。
想那个她明明已经开始动心、却还不敢真正往前走的人。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周叙衡才低声问:“那你自己呢?”
她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他,眼底有一点很淡、很苦的笑意。
“我自己,”她轻声说,“得再往后排一排。”
那一刻,他眼里那种一向克制的东西,终于像是被什么狠狠压了一下。
心疼,怜惜,欣赏,和一种明明已经快要压不住、却还是不能说破的感情,一起沉了下去。
可最终,他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
“明岚,你这样,会让我更舍不得。”
她呼吸微微一滞。
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走廊另一头已经有人走过来,带着会后未散的说话声,把这一瞬间重新拉回了现实。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
可她心里很清楚——
有些话到这一步,已经不需要再说得更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