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清今晚第四次探季砚书的脉,指腹下的搏动细若游丝。整宿未熄的残灯在帐内投下晃荡的暗影,他面无表情地抽回手,对着身边梨花带雨的小少年道:
“灌。”
小少年哆哆嗦嗦上前,一开始还不敢太造次,只轻手轻脚地喂,药汁勉强送进去一小半,剩下的大多都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浸染了她那身破烂衣衫。季砚书被呛得咳了两声,眼睫颤了颤,没睁开。
她衣服上有大片斑驳的血迹,是陈清昨晚给她拔除毒种时留下的伤痕。小巧的银刀将身上几处关窍剖开,淌着黑血的骨肉暴露在外,那般惨烈画面,就连一向胆大的钟沁都不忍卒看。
出于对这位剖筋剔骨都能面不改色的神医的敬畏,小少年没敢说不,只能面带祈求的看他。
陈清见状皱了皱眉:“我让你灌她,你听不懂人话吗,还想不想要她活命了?”
闻听此言,小少年本就苍白的脸色吓得又灰了一层,仔细一看甚至比床上那位还不似活人。睨着眼前神医的脸色,他再不敢犹豫,一咬牙一闭眼,捏住小殿下的下巴,趁她牙关微松时把碗凑到近前,将整碗药一滴不漏地灌了下去。
季砚书竟让他活生生给呛醒了,喉头涌上腥甜,身子止不住地剧烈起伏。药液顺着嘴角不断溢出,本就虚弱的人咳得肩背发颤,涣散的目光慢慢有了几分焦距。
陈清垂眸看去,心里一时有些五味陈杂。
他腿脚不便,此行实在不应该勉强骑马,但自从接到季砚书那封语焉不详的“家书”后,他心里就一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等快马加鞭到了西北驻地,赶到帅帐里一看的时候,对方果然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他要是真敢坐马车来,现在估计就只来得及给对方收尸了。
那根从王府顺出来的老参吊住了季砚书最后一口气,陈清日夜兼程,到了地方也没来得及合眼,守了对方三天两夜,这才堪堪将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给她灌药的正是那天的小侍卫,见自家殿下睁了眼,他先是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手里的碗“啪唧”掉在地上摔成了八瓣,随后“嗷”地一声飞奔出去叫人。
片刻之后,帅帐里人头翻了一倍。
钟沁滋哇乱叫地最先冲上来,伸手在季砚书眼前晃了晃:“砚书,砚书你醒了没,听得见我说话吗,感觉怎么样?”
她脑袋本来就嗡嗡作响,钟沁这么一叫唤,更是疼痛。奈何张嘴却出不了声,只能勉强将脑袋转过去,表达自己的嫌弃。
而她这一动,整个驻地都跟着喧闹起来。
季砚书清醒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帅帐帘子被人掀了百八十回,能进来的全进来了,不能进来的都扒着门缝往里看,最后逼得陈清直接找侍书堵了门,谁来都不让进。
她的耳朵似乎也受了些伤,听声音模模糊糊,鼻子却先一步闻到了陈清身上清幽的草药味,见对方不慌不忙,便知道自己命不该绝,于是也放下心来。
陈清走到她床前,挥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殿下?”
季砚书努力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心里着急。陈清似乎也是发现了不对劲,伸手一摸对方脉门,皱紧了眉头。
这两日季砚书在鬼门关里进进出出,钟沁现在一看见陈清皱眉就肝颤,忙小心翼翼走上前去,吞了口唾沫:“神医,她这是……”
陈清蹙眉不答,而是又将一旁让人看一眼就心生敬畏的长针拿了起来,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出,盯着对方将那根恐怖的长针扎进了季砚书脑门。
“嘶——”
季砚书觉得脑袋一痛,一直被死死粘住的喉咙突然就能发声了,当即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她这一出声,在场所有人当即大喜过望,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陈清都微微弯了下嘴角,轻轻松出一口气。
钟沁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砚书!”
“闭嘴!”季砚书哑着嗓子骂,软绵绵伸手推了他一把,“你是老娘们吗?咋咋呼呼的。”
一旁的侍书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将钟沁这个烦人精拉开:“殿下才刚醒,小将军老实一点吧。”
季砚书环视一圈,终于见着一个靠谱人,伸手拽着侍书的袖子:“西域……”
“殿下放心。”侍书握住季砚书的手,“都没事了,楼兰国破,楼兰国王伏诛了。”
“还有、咳还有……”
侍书一愣,忙说:“韩大人最近也没有信来,殿下放心。”
闻言,他心中唯二的两座大山终于落了地,轻轻吐出胸口里的一股浊气,半个身子这才后知后觉出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
这一声又让全帐的人提心吊胆起来,这下陈清有了经验,连忙伸手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殿下这毒诡谲凶险,我医术浅薄,找不出毒种和毒方,也只是暂时压制,能不能撑的过,还要看殿下造化。”
季砚书气笑了,气若游丝地骂:“你、我看你也是个庸才,我两次找你救命,你都让我自己硬撑。”
陈清见她还有骂人的力气,便知一时半刻出不了大事,惯常冷笑一声:“殿下找死的功夫绝对是我平生仅见,恕在下不才,没有圣人那样的济世之能,救不了乐意找死的人。”
“我给他喂的药都是你给的!”季砚书抗议。
“西域的毒本就和南疆不用,氐羌部族地处荒僻,诡术异法层出不穷,其国王更是用毒一道的顶尖高手。”陈清鄙夷地看了季砚书一眼,“而你要杀的楼兰王与氐羌来往甚密,自身亦是精于毒术的狠角色,就连我都不敢轻易在他们面前摆弄,殿下可真是胆气过人。”
“……滚。”
二人你来我往,几番口角耗去季砚书不少气力,半边身子愈发感到麻木不堪。她喘了一口气,强撑着听钟沁念完了军报,又回了北疆的战报,这才在陈清的耳提面命下勉强又睡了过去。
虽不知她究竟所中何毒,可索性还不到药石罔效的地步,季砚书迷迷糊糊昏睡了一宿,梦中她爹娘和先帝爷一直在耳边喋喋不休,拽着她一点摇摇欲坠的神志。
半夜被这般絮絮不止的乱梦搅醒,她彻底没了睡意。睁着眼望向头顶灰扑扑的床幔,不知怎么,突然就想起了韩弋。
——还是太忘形了,她心里想。
季砚书回想自己年少征战时,其实是不怎么怕死的。无论是在阿达尔手下九死一生,还是与赫连铮在南疆殊死鏖战,她都从没将性命放在心上,总觉得死就死了,她没爹没娘,本就牵绊寥寥,生死于她而言,就跟吃饭喝水没什么两样,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这些年撑着她走下去的只不过还有一点父辈传下来的责任,一个盛景义,她想亲眼看着太子安安稳稳地登基,了却这一桩自小的心事。
如不巧某天嘎嘣一下死了,那也算她尽了人事,没什么不甘心的。
可今时今日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纵使她生死看淡,能将身边万千念想都舍弃,难道还能轻飘飘地舍弃一个韩弋么?
如今盛景仁失势,南边的韩氏一族早晚都要收拾,韩弋这人自小就是贵子,金枝玉叶比起皇子公主也不遑多让,若有朝一日失了家族庇护,往后可怎么办呢?
他那样娇气多事,平生受不了半点委屈,往后要是连季砚书也不在了,偌大尘世,难道叫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去捱吗?
她闭上眼,无声的叹了口气。
次日一早,侍书端着药碗进门,季砚书靠在塌上,随口问道:“那日在场的人都审过没有,查出什么了吗?”
侍书摇摇头,神色古怪:“当日钟小将军气急,率众破了楼兰国门,后来俘虏了他们的统帅,拿来一审,却不是他们的主意。”
当时就连季砚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中的招,四周都是她的亲卫,北境驻军尽在掌握,如果连她都没有察觉,那叫人去查,恐怕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那便算了。”季砚书不怎么在意地摆摆手,“说白了也是我一时失察,西域南疆这些化外之地自古毒术高手频出,我在人家面前班门弄斧,栽了跟头也是活该。”
虽然嘴上不承认,但陈清的话她是真听进去了,仔细想想,自己也确实是够蠢的。
可闻听此言,侍书却有点笑不出来,她一直对她家殿下这种拿人命当儿戏的态度有些不大赞同,季砚书拿别人的命不当回事,连带着对自己也不大上心。
她年轻的时候还尚且会为了长宁王府的声誉与自己身上的责任费心奔波,可随着年岁渐长,又是伤病又是婚配,她身上的心气儿仿佛渐渐被磨没了,对自己更是随便起来。
侍书渐渐皱起了眉:“属下有一件事想与殿下说。”
季砚书心里“咯噔”一声,这孩子平时沉稳,办事麻利,不过要是一旦开始这样正经说话了,基本就是要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节奏。
她抬眼,等侍书的下文。
“属下逾矩,知道殿下这些年殚精竭虑,可自从幼时受了重伤,身子就一直反复,就算现在局势紧张,身子也就这么一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顾将军的战报属下看过,北面还能撑得住一时,殿下……”
季砚书:“你想让我就此珍重,别将这一条小命轻易交代了么?”
侍书抿了抿唇:“这话本不该我说,只是……”
“放心吧。”季砚书闻言笑出声,她伸手摸摸侍书的头,“我不会死的。”
侍书不善言辞,一见季砚书这语气,又当她是在敷衍自己,还打算硬着头皮再劝,就听得季砚书语气一沉,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死的。”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些凝重。
“就算是为了……我也不会死的。”
侍书愕然抬头,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韩弋的信虽迟但到,彼时季砚书只能勉强提笔写几个字,手上没力气,那字比狗爬的还要难看,就这么回信,对方势必发现端倪。
所以她想了个馊主意,钟沁自小和她一起念书,二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少不得要被夫子留下抄书,常常是你替我抄抄,我替你抄抄,二人将对方的字都练了个七七八八,寻常人一般看不出区别。
她让钟沁替自己代笔,她来口述,二人勉强凑出一篇回信,送往了江南。
季砚书在西北北疆一线说一不二,除了一封语焉不详的家书,一点消息也没传出去。现在京城正是一片喜气洋洋,也还是别听这倒霉消息了。
而西北一线的捷报稍晚一步才顺着消息传到了江南,随着捷报一同到来的,还有季砚书的私信。
因着山庄消息灵通的缘故,二人通传消息方便不少,韩弋先看了捷报,随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私信,刚兴高采烈地看了两行,渐渐皱起了眉头。
季砚书往常写信,大多都直接说正事,废话很少,今日这信倒是洋洋洒洒,东拉西扯了一堆有的没的,依照他的经验,季砚书这厮开始东拉西扯,一般是因为心虚。
这可奇了,长宁殿下脸皮三尺厚,又远在千里之外,对着他心虚个什么劲?
接着往下看,则是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季砚书的小楷在京城颇有些令名,虽不至于到“墨宝”的地步,但却很有特点,落笔时会有些自己都没发现的小习惯,寻常人轻易看不出,但这两个月来对方的回信他恨不能翻来覆去地看个五六遍,对这些细节烂熟于心。
钟沁虽然学的形似,但帮季砚书抄书到底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二人这些年经历不同,下笔难免丢了神韵,不能尽善尽美才是常事。
他先是将几月前的家书拿出来仔细比对了一番,确实有几处习惯并不一样。又将这一批战报一一拆开看了,竟然一句长宁王的批复都没有。
这种种怪异景象,要不是季砚书闲得没事闹幺蛾子,那就是她出事了。
这念头一起,瞬间所有的不对劲都有了解释,但西北万里之遥,他除了暗自着急上火,也没什么能干的。
他想写一封信询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可那人如此费心遮掩,摆明了就是想要自己心安,前线焦头烂额,韩弋不想对方再因应付自己分心。
江南家信,军中知道的人应该不多,若她真的遭遇不测,应该也没人有胆子敢擅作这种主张。
这么想着,他搁下笔,将散落的信纸一一收好。窗外暮色渐沉,案头的烛火晃了晃,映得他眉间阴影更深。
西北的风沙似乎隔着万里吹到了眼前,迷得人眼眶发涩。
韩弋最终还是合上案卷,吹灭了灯。
为什么人要经历期末周,这数学好像有点抢救不过来了
如果这两天没有更新,那大概率是我复习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给忘了,提前滑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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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