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沁这人虽然不大靠谱,但话倒是说的没错。
西域人脑子不好使,脾气却着实不小。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娃娃下了面子,为首的楼兰国王当场气疯了,全然不顾及己方是否还有一战之力,当晚即刻下令,要夜袭祁人西域驻地。
手下闻言纷纷劝阻,楼兰国王却是铁了心要找回场子,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季砚书自小就喜欢先发制人,京城围困时迫于人数压力没能实现,眼下援军在手,她才不管那些个有的没的。钟沁这边刚睡熟,长宁殿下便暗自纠集了一批心腹,趁着月色朝西域人的大帐摸了过去。
那楼兰国王兵行险招,原本是为了出气,又考虑到对方另一位主帅已经重伤,便打算来个出其不意——也不一定要将对方打成什么样,面子上过得去就成。
前半夜,西域斥候奉命往返探查数次,皆报祁人营帐一切如旧。国王与一众将帅便也松了戒心,齐齐聚在主帐内,为是进是退吵得不可开交。整座联军大营灯火稀疏,昏暗死寂,防备松懈得形同虚设。
季砚书趴在不远处的沙丘背面,听着亲兵压低声音汇报:“殿下,大胡子们还在吵,氐羌那边已经有不少人在收拾东西了,怕是趁夜要跑。”
她闻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时难掩脸上兴奋,抬臂一挥,身后立刻闪现出数十道黑影,众人干脆利落地兵分两路,悄无声息滑进敌军驻地。
第一个倒下的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丁点儿声响——冷冽的刀锋自帐篷缝隙处撬入,径直刺穿喉咙,稍一旋割便利落拔出,紧接着寻找下一个目标。另一队人则悄然绕道粮仓,待西域守军察觉异样时,连片营帐早已燃成熊熊火海。
望着眼前熟悉的漫天红光,季砚书嘴角难抑,心道这招果然还是屡试不爽。
直至此刻,帐外的动静才终于惊动了帐内众人,将帅们自主帐鱼贯而出,为首的楼兰国王大声质问出了什么事,却根本无人应答。周遭惨叫之声不绝于耳,目之所及唯余火光。
自从盛景仁兵败的消息传来,突厥人那边便已许久没有动静。本来西域打算冒险趟这一趟浑水,就是借了别人家内乱的东风,如今局势倒转,有些心思活络的早就开始打起了别的主意。
现下又见不知从哪窜出一伙儿贼人,身形如同鬼魅,也不出声,见人就杀,一时都被吓破了胆子。一直躲在角落的氐羌国王甚至都没能和季砚书一行人打上照面,就先一步脚下抹油地跑了。
楼兰国王被亲卫护着往后退,眼前全是乱窜的人影。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兵,哪些是祁人的刺客,只听见四面八方都是惨叫声。有人拽着他的袖子喊“快跑”,还没看清是谁,那人就被一刀砍倒在脚边。
季砚书一袭黑衣,混在四处乱窜的人群里,就像一尾狡猾的鱼。方才从帅帐里奔出来的一群人早就被冲散了,她随手挑着砍了两个,还不等杀痛快,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大叫。
仔细分辨半天,似乎是楼兰统帅在传令整军,她估么着时机成熟,便将剑上的血滴甩落在地,原地打了个呼哨,四散在人群里的亲卫当下会意,抽身撤退。
而这一声哨响却让本就神经紧绷的西域人更加大惊失色,楼兰国王衣衫不整地站在乱军之中,不一会儿,所有人就都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整个西北驻军几乎倾巢而出,铁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排山倒海地碾向西域人的驻地。
而这时的钟沁才终于被整军的动静吵醒,在知道季砚书究竟谋划了什么之后,当即吓得肝胆俱裂,衣服都来不及穿整齐,便朝着营帐外飞奔而去。
这唯一一次的安稳觉终于还是没能睡成。
他就知道相信季砚书那贱人准没好事!
大年初二,长宁王亲率西北驻军夜袭西域联军驻地,联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兵卒四散奔逃,季砚书旋即带着人追击百里,硬生生在楼兰国门外,生擒了仓皇逃窜的楼兰国王。
初三,捷报传回京城,和捷报夹在一起的,还有钟沁的一封告状信,上书季砚书是如何如何自作主张,自己是如何如何毫无准备,字字泣血,恨不能让陛下即刻飞来前线,将这无法无天的丫头收拾了。
可惜没人在意他。
正月初五,残败西逃的西域联军退守漠北,军中粮草布防又被潜伏多日的山庄暗探尽数探明。钟沁整顿兵马,衔尾追杀,西域残兵早已吓破了胆,看见祁人军旗便望风而逃,抛下大批伤病士卒,再度向西仓皇逃去。
敌军主力远遁,钟沁也不宜贸然深追,只好先带着大批俘虏与被生擒的楼兰国王归营。季砚书素来没有那些儒将的仁善做派,遂也不叫人给足水食,短短十天,昔日那肥头大耳的楼兰国王就饿瘦了整整两大圈,看着更叫人牙碜。
“王爷,楼兰统帅递国书打算求和了。”一个小传令兵跑进来,他是临时从下面提上来的,平生第一次见长宁王这样的人物,一时紧张,话都说不利索。
彼时的季砚书正绞尽脑汁地给陛下回折子,听了这话,语气不善道:“和什么和?他哪来的脸求和?”
传令兵回:“大胡子说他们愿意赔款,割地,岁贡也照往年的旧例再往上翻一番,但凡王爷所求,他们可以尽数依从。”
“他们不给,咱们也能自己抢。”季砚书颇有些无赖道,“拿这点儿东西当筹码,他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小传令兵看了一眼国书,支支吾吾道:“还、还有……”
“还有什么?”她追问。
“俘虏。”小斥候舔了舔嘴唇,“他们手上还有几十个祁人俘虏,是当时没来得及撤回关内的边境百姓,大胡子许诺可以将他们尽数奉还,只求咱们高抬贵手,送还他们的国王。”
这可就不能算“点儿东西”了,季砚书搁下笔,用胳膊肘杵了杵一旁休息的钟沁:“你怎么想?”
“俘虏肯定得换,但这么草率不好吧。”钟沁有点犹豫,“圣旨不到,咱们没资格擅自处置。”
“等圣旨千里迢迢送到,黄花菜都凉了。”季砚书就知道对方靠不上,于是思考了一秒钟,果断到,“换。”
帐中诸将见状纷纷出声劝阻,季砚书充耳不闻。彼时的大家还都以为殿下是心系百姓,可唯有一旁一言不发的钟沁知晓,这王八羔子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此番痛快应允,绝非单纯救人那么简单。
等将帐内众人都打发出去,季砚书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坐在一旁转毛笔玩。钟沁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多嘴道:“真换啊,你不再考虑考虑?”
季砚书不答,像是聋了。
见对方又不说话,钟沁只好自顾自地喋喋不休:“我知道你和陛下交情匪浅,又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可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就决断了?这也太逾矩了,就算陛下不介意,你不嫌御史台的人多事吗?”
季砚书望天。
“砚书,你别嫌我啰嗦。咱们现在不比幼时,陛下也再不是太子了,就算他愿意护着你,有时候也难免力不从心。”他皱眉站起来转了两圈,自己给自己说急了,“是,现在是战时,大祁还得靠着你顶立门户,可是以后呢,这仗总不能打一辈子,将来天下承平,轮到四方清算的时候,你要怎么办,他们不得活剥了你?”
季砚书望地。
见她还是油盐不进,钟沁狠了狠心,凑上去压低了声音:“咱们再退一步说,人是会变的,砚书。眼下陛下尚且还能顾念几分旧情,日后呢,他能一直念着吗?当年的老王爷和先帝是什么下场,你别和我说你忘了!”
“唔……”说到这个,季砚书总算有了点反应,她对着钟沁吩咐道,“你去给我把侍书叫来。”
钟沁匪夷所思:“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话啊!”
“嗯?”季砚书一脸茫然,“你刚说话了?我没注意。”
钟沁:“……”
他用舌头舔了舔后槽牙,心里盘算着如果现在揍对方一顿,自己能有多少胜算。
“你找侍书干什么。”
“让她给楼兰国王下点药。”季砚书全然没察觉钟沁眼底的怒火,只是自顾自道,“陈清之前在王府不是给过她好多无药可解的奇毒么,叫她来试一试,随便喂点什么,不死在咱们手里就成。”
届时换俘之后,如果西域人察觉不对问责起来……反正人没死在季砚书手里,管他们问什么。如果是御史台的那群人多嘴,就可以说那老国王本来就病入膏肓,不放回去也是死,死前拿来换几十个祁人俘虏,再值不过,鬼来了也别想挑她的毛病。
钟沁闻言咬了咬牙,人生头一回觉得对这孙子掏心掏肺太多余。
三日之后,双方依约在边境空地交换俘虏。
楼兰使者为表诚意,率先推出身后三十余名衣衫褴褛的祁人百姓,目送他们尽数走到西北驻军后方,身旁的亲卫核对无误,对着季砚书点了点头。
季砚书也十分痛快,招招手示意一旁的人将楼兰国王带出来。
对面的大胡子统领估计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形销骨立”的陛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等确定真的是自家国王后,脸上登时又展现出难以言喻的愤怒,但是碍于季砚书在场,他只好极力忍耐。
楼兰国王被人下了镣铐,先是不自在地走了两步,随后调转方向,来到了季砚书身边,两边的亲兵瞬间持刀戒备,可他却没再往前,只是微微低下头,对着季砚书行了个臣礼。
季砚书装大尾巴狼是一绝,刚要说点儿什么场面话威风威风,嘴巴一张,却莫名出不了声了。
她愕然看向不远处的楼兰国王,见那老萝卜干儿还是保持着刚刚那副谦卑样子,可这一幕落在季砚书眼里,却渐渐变得有些模糊,她原地晃了晃,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不远处的钟沁最先察觉到不对劲,喊了一声:“砚书?”
他看见人群中的季砚书朝着他的方向转了转头,嘴唇翕张,还没等听清对方说了什么,那人就猝不及防地倒在了地上。
这一变故震惊了在场众人,身旁近侍飞快地围了上去。只有钟沁反应最快,上前一步抓住要跑的楼兰国王,指挥身后众人,大喝一声:“愣着干什么,放箭!在场的一个不留!”
他长剑一挥,当场将楼兰国王腰斩,鲜血一溅三尺高,终于唤回了所有人的神志。
为首的亲兵这才反应过来,愤怒地大吼一声,朝着敌军阵营扑了过去,身后的士卒们紧随其后,霎时间兵刃交击、喊杀震天,两方人马彻底绞在一处。
季砚书不可置信地面朝黄土摔在地上,心想天天算计人,却没想到这次叫别人阴了一把,真是天道好轮回。
一旁的侍卫想将她扶起,跑到近前才发现小殿下脸色惨白。季砚书尝试张了张嘴,发现自舌根开始,身体的各个部位渐次麻木,短短片刻,就连手指都已经不听使唤了。
究竟哪里出了纰漏?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先将此事放在一边。眼下西域诸军败局已定,按理根本没必要旁生枝节,此事处处透着古怪。她用力咬破了舌头,终于能含糊发出一点声音,于是将小侍卫叫到身边,安慰他不要惊慌。
“写一封家书回王府。”季砚书急喘两口气,咬着牙道,“秘密把陈清叫来……别走军驿,用山庄的暗线,盖我的私印,记住没有?”
眼见王爷嘴里不断涌出血来,小侍卫简直快要吓哭了,也不敢动她,只能努力将耳朵凑上去,一个劲儿地点头。
其实临出关前,陈清曾自请跟她一起走,季砚书没答应。虽说自己良心不大厚重,却也没有丧心病狂到要让瘸子随军的地步,只留对方照应京城家里。
谁知这一生中为数不多的良心也没能给她换来什么好运,不知道等那瘸子慢慢悠悠走来西北,自己究竟还能不能有命在。
意识渐渐模糊,她只能破罐子破摔地继续交代:“把在场的那些俘虏都绑了,要活口,一个也别落下,剩下的叫钟沁自己看着办……”
神志摇摇欲坠之际,她忽然想起什么,拼着最后的力气问:“最近江南有信来吗?”
小侍卫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只是红着眼眶摇头。
心里最后一桩牵挂落地,季砚书松了口气,终于支持不住,昏了过去。
小侍卫吓了一大跳,也不敢大声声张,只能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探她的鼻息——虽然微弱,但好歹还在,这才深吸一口气,跑去叫军医。
钟沁带着人冲在最前面,直到现在也没敢问一句季砚书的情况。当时随侍左右的皆是老王爷旧部,身手卓绝,若是如此都能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遭了暗算……他简直不敢想下去,季砚书还能有命在吗?
可他是现在唯一一个还能撑得住场面的人了,所以他逼着自己不能慌乱。带领众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在场所有西域联军俘虏后,他一口气都没喘,直直杀进了敌人老巢!
铁骑踏碎黄沙,兵锋直指楼兰王都,钟沁胸中戾气翻涌,他一刀劈翻王宫守卫,鲜血溅了满脸,也顾不上擦,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季砚书那王八蛋今天要是交代在这,他就真得拿整个楼兰给她陪葬了!”
与此同时,一封加急的家书飞到京城,平叔一头雾水地接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心思活络的陈清却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当晚就策马出城,甚至还顺了王府一根千年老参,预备着给季砚书续命用。
也真不愧他俩朋友一场,这根老参最后救了大命,堪堪将半步踏入鬼门关、险些一命呜呼的长宁王硬生生从阎罗殿前拉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