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大概是大祈最四散飘零的一个年，不过好在还有一封捷报聊作安慰，便也不算太难捱。
韩弋动作快，带着一队西南驻军，顶着朝廷钦差的身份，再加上山庄暗中帮忙，勉强是让这一带的流民能过一个不至于冻死饿死的冬天。
只等着来年春暖花开，老天爷赏脸，能让他们抓紧将日子重新回归正轨。
在江南的这些日子，有不少韩家子弟渐渐看清局势，近来有朝韩弋递橄榄枝的趋势。也有旧时家里长辈，想借着韩弋这层关系搭上长宁殿下的东风，只为保全一条性命。
他统统都拒了。
季砚书上次送信，特意将江南一带的官员整理了一份名单，陛下亲自把关，将一部分先帝年间因韩氏遭贬斥的臣子统统写了下来，叫韩弋去找这些人帮忙。
这些人早年间被韩氏压在头上，一腔抱负无处施展，本以为这辈子都再无出仕入仕的机会了。如今意外被新皇启用，个个儿都是喜出望外，卯足了劲想要干出一番成绩，所以对韩氏旧人格外的不留情面。
不仅情真意切，而且办事效率相当可观，简直是一大帮手。
所以等江南这边差不多尘埃落定，韩弋不禁起了别的心思。
他想趁着南边尚且安稳，去西北见一见季砚书。
可是如今四境都乱，他也不知自己这样贸然去了会不会添乱，这些天为了这事忧思，人肉眼可见的瘦了。
赤霄奉命保护他，也照顾他的衣食起居，见他最近茶饭不思，怕出什么意外，于是只好暗戳戳地问起缘由。
韩弋也就这么说了。
赤霄一别她家殿下已经一年，一提也很是想念，但她识大体，知道江南这边还得她家长宁王妃坐镇，也不敢任性，只好跟着不吭声。
恰好这时一封京城的圣旨给了他们转机。
西北虽然大捷，但损耗也是切实的，西域诸国打算议和，西北驻军那边需要一批新的军备，以防万一。
而大祈最重要的军工厂有两处，一在京郊离清风山庄总舵不远处，第二处，就在两江地区。
这一批新军备正好由两江地区的军工厂负责制造，二月底交付，陛下要韩弋找江南官员随行，顺便带着赏赐，西行犒军。
真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韩弋喜不自胜，其余的江南官员致力于找韩氏的不痛快，并不愿意领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正好便宜了他。
赤霄听了自然也高兴，二人一拍即合，当即交接好手上的事务，打点行李，只等二月一过，就去北上见人。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季砚书临出京前那点伤就没好利索，经年的旧伤更是一塌糊涂，如今又中了毒，整个人简直就是军营里最宝贵的物种。
就连喜欢犯贱的钟沁这一个月都老实了，甘愿当孙子侍奉她左右，生怕这位祖宗一个不高兴，嘎嘣一下交代在这。
那陛下就真得给他扒皮抽筋了。
季砚书左半边身子毫无知觉，每日坐不了两个时辰就要休息。侍书索性也不让她下床了，每日将书信抱到她床前，一封一封念给她听，替她批复。
钟沁偶尔代笔一两封折子和家书，二人都自以为天衣无缝。
就在这时，一封金签快马加鞭而来，京城新一批的犒军要到了。
“殿下。”侍书端着药碗，仔细试过不烫了才递上去，“朝廷钦差过两日就到了，咱们不准备准备？”
季砚书现在吃药如喝水，接过来捏着鼻子灌了，嘴里溢满了苦味，皱着眉回：“准备什么？还指望着我给他接风洗尘吗？”
“我不便见客，到时候你和钟沁出去应付一下。那群人怕吃苦，待不了太久就该告辞滚蛋了，你们盯着点手下的人，别说漏嘴了。”
侍书：“是。”
她身上的伤一日要换三次药，一次洗去一点余毒，陈清这小子下手没轻没重，不过好在她现在半身不遂，也没感觉，就随他去摆弄。
西域诸国要求和，联名向宗主国上书请罪。钟沁仿季砚书的笔迹询问陛下的看法，盛景义回地言简意赅，只说要钱，越多越好，其余的都由他们自己斟酌。
二月中，钟沁带着季砚书草拟的合约来议和了，内容甚至称得上简单粗暴——先是敲诈一大笔金银，再是敲诈一大笔金银，最后敲诈一大笔金银。
个中数目，他敢说都不敢听。
季砚书敢这么写，一开始也就没指望对方痛快答应，谈判不出所料宣告失败，她转身命人直闯楼兰王宫，将整个宫殿洗劫一空，再顺着俘虏的话挨个贵族世家的敲诈，不给钱就屠城，短短两日，楼兰就被洗劫一空。
她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不答应我的条件没关系，不就是钱么，我自己打开门来取也可以。
屠城这事好说不好听，中原人自古少有这么干的，都怕留下点遗臭万年的名声，西域人觉得季砚书也不能免俗，一开始还打算硬撑，等她真开始下令屠城时，这才终于怂了。
二月底，西域诸国将赔款凑齐送到，季砚书和钟沁也终于能喘一口气，等待前来犒军的钦差大臣。
“啧，钟沁你是牲口么？”季砚书趴在床上龇牙咧嘴，身上的伤口因为余毒，这些天总是反复，“五个手指头都不分叉的吗！？”
钟沁满头大汗，也不敢和她着急，只能一个劲地认错：“欸呦，姑奶奶你再忍忍，这伤都裂开了……”
“殿下！”钟沁话音没落，出去迎接朝廷钦差的侍书就一脸见鬼地冲进门，话都说不利索，“钦差大人……大人……”
季砚书本来换药就难受，一听今天身边这一个两个都不对劲，当场就要发火，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听见侍书一下叫劈了嗓子：“韩大人来了！”
“我去——”钟沁听见这句话，手上一个哆嗦，药膏抹到了伤口里面，季砚书虎躯一震，疼的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她一把拍开碍事的钟沁，撑着从床上站了起来，也不顾还没处理好的伤口，心里一团乱麻，拿不准注意。
这一下动静非同小可，侍书吓了一大跳：“殿下，陈大夫说了您现在不能下床，殿下！”
“起开！”她先是原地没头苍蝇似地转了两圈，这才想起来应该先找个地方躲一躲，奈何半边身子毫不给力，没人搀扶，她慌不择路之下脚底踉跄一步，朝前扑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到，有个人伸手将她揽住了。
闻见一捋记忆中的墨香，季砚书不仅没放下心来，反而心想：“完蛋了。”
她一抬头，韩弋那张无悲无喜的脸映入眼帘。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季砚书想勉强挤出一抹笑，发现自己竟然是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陈清一个瘸子自然追不上韩弋这么个健全人，此时才慢一步赶到，看见作死的季砚书，当即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干什么，你给我躺回去！”
侍书钟沁十分识时务地溜了。韩弋见状没说什么，只是轻而又轻地将她放到床上，季砚书也不敢动，在床上僵成了一根棍。
陈清重新坐下，将季砚书后背的伤口处理了，她这下哼都没敢哼一声，更是不敢回头看韩弋的眼睛。
韩弋刚进门的笑脸此刻已经消失殆尽，一言不发的立在床头。
他其实知道季砚书肯定是出事了，不然不会到别人代笔家书的地步，却没想到对方给他憋了个这么大的。
季砚书见他不说话，自知理亏，只好跟着一起缄默下来。
陈清换完药就出了门，临走前警告她不许再下床，韩弋在一旁安静地给她擦汗递水，也不吭声，想着这么僵持也不是办法，季砚书只好自己放低身段哄人。
趴着不方便，她只能稍微侧躺着，避免压倒伤口，扯了扯对方袖子：“生气啦？”
这简直是废话，韩弋并没打算搭理她。
她只好叹了口气，尝试整个身子翻过来说话，她一动，纱布上立刻便殷红一片，韩弋急了，皱着眉伸手去按她：“别动！”
本来因着那毒的缘故，她并不怎么觉得疼，但此刻见人终于肯出声了，于是两分的疼装出了十二分，哎呦哎呦地叫唤着。
“怎么了？”韩弋就算心里再生气，此刻也不由得将这些放下，“疼得厉害，要不要叫陈清再来看看？”
“不用。”季砚书一把拽住他的手，脸上还是十二分的疼痛，嘴却没老实，“有你在这，我就不疼了。”
韩弋见对方还有巧言令色的力气，也知道这疼里有水分，但见了血又舍不得撒开，只好重新板着脸一言不发。
“别气了，我错了还不行么？”季砚书叹了口气，像咸鱼翻身一样慢慢将自己翻正，又伸手将对方拽到自己床前，艰难做完这一套，抬眼一瞥，这才震惊地发现对方眼角噙着一滴泪。
见着这泪，季砚书一肚子狡辩顿时都哑了火，只能愣愣地看着他，好半晌，才伸出手去想替他擦了：“别哭了。”
韩弋转过头去，不让她碰。
季砚书是个女孩，对人撒娇任性本该是她的专利，可这人性格可恶，惹人生气的时候奇多，哄却哄不来。
她心里知道韩弋这是担心自己，长宁殿下终其一生，结仇甚多，一心一意为着她的人却少之又少，她习惯和别人尔虞我诈的巧言令色，却未必接的住这样存粹的爱憎。
一声长叹，韩弋随即听见一阵细细簌簌地声音，随后药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苦的。
陈清那药难喝的要死，韩弋只浅尝一点，便轻微皱起了眉头。季砚书支起的身子倒了回去，仰头望着支离破碎的床帐，也不说话。
韩弋沉默半晌，轻声问：“我今日要是不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眼角那滴泪还是从脸上滑了下来，但只有这一滴，他不等季砚书回话，自顾自抹了，随后接着自言自语：“你是不是就不打算告诉我了？”
季砚书语塞：“我……”
“还有多少次？”他伸手抓着季砚书的手腕，小心翼翼避开伤处，出神盯着，“自京城一别，一年有余，你北上南下，受过多少伤？多少次命悬一线？我都不知道。”
“我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季砚书心思玲珑，从这话里听出了怨念。
沉默良久，她突然开口说了这辈子为数不多真心实意的道歉。
“对不住。”
韩弋握着她的手一紧，他忽地之间就崩溃了，自小端庄守礼的气度荡然无存，露出里面这些年磋磨出的疲惫来。
他很累了，这些年追着这人跑，他很累了。
他伏倒在季砚书床前大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