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官府里灯火通明,许多官员来来往往,忙得不可开交。
奉上热茶,符郡丞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是我们误会了。”
“大阵忽然检测到异常,以为是邪修终于按捺不住,不想原是姑娘抓强盗……”
“黑衣人用的符我认得,是移形换影符,普通的强盗哪会有这种东西,他肯定与近来的绑架案有关。”
芳月站起身,毛遂自荐道:“我也是修士,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姑娘善心,符某在此谢过。”
符郡丞弓身作揖。
“马车就在门外,夜深露重,姑娘和冯夫人快回去休息吧,有消息我会派人通知。”
一路无言,回到冯府后,闻姑娘主动拉住芳月:“多亏了你的护符,我才能逃过一劫。”
护符是下午,芳月以防万一,为李大婶临时准备的。彼时,闻姑娘也在边上,她便顺手塞了一个给她,谁知歪打正着。
“今晚我们一起睡吧?有你在身边,我会很安心的。”
芳月露出羞涩的笑容,如当年闻姑娘答应来她家时那般,牵住她的手:“好。”
翌日,天光还未大亮,冯府的大门便被敲响。急促的敲门声吵醒门侍,他睡眼朦胧地打开门,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前。
突如其来的客人搅醒了冯府众人的美梦。当芳月和闻姑娘匆匆来到厅堂上时,唯有阿红陪在客人身旁。
“听说你差点被绑?”
“嗯,是她救了我。”闻姑娘介绍道,“你还记得小芳吗?就是卞延村的那个……”
听见卞延村这个名字,客人眉头一皱。
“小芳,这位是梁小姐,不对,现在应该叫梁老板才对。”
“叫什么不重要,总之,先说来意吧。”梁小姐一脸严肃,“张公子和丁少爷失踪了,就是这几天的事。我怀疑和你昨夜遇袭相关。”
“什么?”闻姑娘惊诧。
“最先失踪的是张公子,那家伙三天两头上街施粥,遭人绑架实属正常,所以我一开始只以为是他运气不好。紧接着就是丁少爷,据说是在上香的路上不见的。如果说张公子是意外,丁少爷是巧合,那第三次也就是你的事,绝非偶然了。”
“有人说这几日的绑架案是邪修所为,且对方的目标太凑巧了,你又出现在这种关头……小芳,我很难不怀疑到你身上。”
“我?”芳月讶然。
“不可能,如果是她的话,她昨晚为何救我?”
闻姑娘出声维护。
“为了取得你的信任。又是邪修,又是绑架的,谁知道是不是卞延村那些人卷土重来搞的鬼。”
“你的怀疑毫无根据。”芳月反驳道,“众所周知,拙江郡隐居着大量修士,其中包括不少邪修。总不能出来个邪修干坏事,恰巧我路过,就把锅扣在卞延村头上吧?!”
“既然如此,那这一系列的意外该怎么解释?参与过卞延村之事的人,接二连三遇到危险,其中不可能没有关联。”
“我不知道。但或许你们之间有别的共同点呢?比如都很有钱、都得到过什么机缘?”
“机缘?会不会和那个有关?”闻姑娘恍然大悟。
“在卞延村时,为了避免中毒,我们都服下过一种丹药,你还记得吗?”
“对,叫什么长留丹。”梁小姐抬眸,“你怀疑张公子他们之所以被盯上,和服用过长留丹有关?”
闻姑娘点了点头。
人的身体是一个容器,绝大多数人只能吸纳一点点灵气,唯有少数人能汇聚灵气,使其成泽,运用自如,这类人就是修士。
倘若将此称为天资,普通人与普通人之间亦有鸿沟,那该如何跨越这道坎?答案就是丹药。
用丹药来弥补天资、填平鸿沟,获得凡人不应有的寿命,世人将此称为点睛境。
因此,服用过长留丹后的张公子与丁少爷,体内积累了超出常人的灵气,这才是他们被邪修盯上的真正原因。
同时,也就能解释为何二狗子那样的市井小民会惨遭毒手——因为他生来比别人多那么点灵气。这点灵气虽不能使他一步登天,但让他成为邪修的盘中餐,绰绰有余。
“你说的有道理。”梁小姐暂时打消对芳月的怀疑。
“犯人没得手,不知道会不会再找上门,我派几个保镖来保护你吧?”
“嗯,你也要多加小心。”
寒暄一番后,梁小姐如她来时一样,匆匆离开了。自从几年前接手家里的铺子后,她日理万机,抽空来见闻姑娘,已经很能体现她对其的关心了。
“姐姐,我去衙门一趟,你收好护符,我很快就回来。”
芳月丢下这句话后,扬长而去。
拨开示威的人群,芳月好不容易挤进官府。符郡丞听说后,特意出来迎接她。
“门口那群人是?”
符郡丞叹气:
“唉,不知是谁暴露了邪修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百姓害怕,争先恐后要离开拙江郡,正在游行示威,逼我们开城门呢。”
“原来如此。”
芳月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推测。
符郡丞露出笑容:“您的猜测和我们大差不差。就连今日示威之事,我们也怀疑是犯人故意为之。”
“发生第二起绑架案后,我们便觉察到不对劲,开启护城大阵,监控全城。一连几日毫无动静,说明对方不敢和我们硬碰硬,但又没有停止犯案,说明其中肯定有隐情,逼得对方不得不出来抓人。”
“失踪的人目前应该平安无事,因为一旦用了邪术阵法,便会被护城大阵捕获,从而暴露。所以犯人的应对措施,显而易见,就是煽动人群,逼我们放开限制。”
说到这,符郡丞顿了顿,看向芳月:“您来得正好。”
他拿出一张写着某某地址的纸条,连同一枚灵力弹,递给芳月。
“这是经排查选出的、最有可能是犯人下一个目标的受害者人选之一,拜托姑娘去盯梢。若犯人真的出现了,您就点燃灵力弹,尽量拖到官差出现就行。”
“守株待兔?”
“对。符合条件的人不少,我们人手不足,这里就拜托姑娘了。”
**
是夜,芳月静静潜伏在树上。许是缘分注定,她盯的人居然是昨日城门口窃窃私语的那两人之一。
此时此刻,街道两旁灯火全灭,夜风呼啸而过,远远传来拙江缓缓流淌的水声。
咔嗒。
黑暗中,紧闭的窗户被人打开。
猫着身子,那人轻轻靠近沉睡的目标。
就在他伸手触碰目标时,地板忽然震动,爆发出浓烈的灵力——
锁灵阵!
趁其错愕之际,芳月手持长棍出现在他身后,咚的一声,黑衣人被砸晕。
好弱啊,这真的是邪修吗?
搜索一番后,芳月找到了黑衣人藏在袖中的移形换影符,确认无误后,拖着黑衣人离开了民宿。
天微微亮,当人们陆续从被窝中醒来时,官府的问询也结束了。
芳月啜了一小口茶水,听符郡丞共享黑衣人供出来的情报。
“那人您或许认识。”
“谁?”
“如意客栈的伙计。”
欸?之前投宿的那间客栈?
芳月震惊。
“幕后黑手就是客栈老板,他们把绑来的人关在后院的地下密室。我们已经派人乔装成小厮的模样,混进去打探密室的消息。”
“姑娘辛苦了,后续交给我们吧,不出三日,此事就能了结。”
“好。”
离开官府,朝着长泱街方向走去时,芳月忽然想起什么,收回脚步,转身进入另一条小巷。
当她再次停下时,面前矗立着一栋建筑,木制的牌匾上镌刻着四个大字——如意客栈。
若非符郡丞提起,她差点忘了自己的行李还落在此处。
客栈里,人来人往。
芳月左右环顾,有人饮酒谈天,有人默默进食,伙计们忙前忙后,看上去,和寻常酒楼饭馆一般无二。
上楼推开房门,一如前天,她的东西安安稳稳的放在桌上。
收好行李,芳月打开窗户,依稀可以望见客栈后院的一角——
院中有一棵树,树下摆放着水缸。
芳月依然看不透其中的古怪,心中却隐隐有山雨欲来的感觉。
她关上窗,快步离开此地。
就在她走到前台准备退房时,清脆的破裂声从后院传来,穿透喧闹的表面,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大堂一下子变得寂静。
芳月立刻联想到后院树下的水缸。
发生什么事了?
她下意识转身,目光锁定旁边通往后院的门。
“客官!”前台伙计高声喊道,“后院重地,禁止入内!”
芳月已经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随着她的深入,推搡声越来越大。她看看见墙壁边堆积的锅碗瓢盆,看见那棵树的全貌,还有树下尽数碎裂的水缸。
“救命!”
一个鼻青脸肿的伙计径直扑了过来,灵活躲到她身后。
“女侠救我!”他小声道,“我是官府派来的卧底。”
“……”
“找到了!”
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冲上前,将两人团团围住。
芳月头疼:“你快想个办法。”
“没办法,我手无缚鸡之力啊!”
“那你还来卧底?”
“因为衙内只有我会易容啊。”
“……”
“我都调查清楚了,客栈里的伙计都是点睛境,女侠你的修为比他们高,你放心上。”
“有没有可能,我修的阵法,不是体修,群殴我打不过。”
“啊?”
“你们叽里呱啦的干嘛?”为首的大汉转了转手腕,“既然是一伙的,那就一个也别想逃。”
芳月叹气。
“大家一起上!”
蓝光凝结,一根金属长棍出现在她手中。手指轻抚,棍上的符文扭动变化——
“杜哥,我们动不了了。”
卧底惊愕:“什么情况?”
“是我提前准备好的符咒,原本是留作救命法宝,便宜你们了。”
芳月撇了撇嘴:“你找到密室了吗?”
“找到了。”
“那还不快去搬救兵。”
“对哦。”
卧底后知后觉,转身离开。
呼——
树叶无风摆动,黑色的咒纹顺着枝丫,蔓延扩张,一个巨大的法阵自地底浮现,逐渐形成围笼。
不好!
芳月急中生智,用尽全身灵气投掷长棍,击破还未被包围的墙角:
“快走!”
“你多保重,我很快就带人来救你。”
咬紧牙关,翻过墙壁,卧底甫一离开,滚滚黑气遮天蔽日,将这个客栈围困。
顾不上大汉们,芳月连忙返回大堂,检查客人们的安危。
“……居然是个丫头片子。”
低沉的声音自无边黑暗中传出。
芳月握紧长棍,警戒四周。
黑气中,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向芳月走来。
“是你!”芳月惊呼。
“你认识老夫?”
芳月摇头。
只是旁观过——
震惊!幕后黑手竟是开头与门侍争吵的大爷!
大爷愤愤不平:“原以为是姓虞那臭小子的人找上门,没想到是个不相干的……坏我大计、害我暴露,老夫定不轻绕。”
说着,大爷抬手,黑气云涌,化作一根根触手攻向芳月。
芳月一边闪避一边寻找阵眼。却见大爷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匆匆向后院走去。
显然,大爷是奔着密室去的,他想完成邪术阵法。
必须拦住他!
嘭!
前方猛地出现一个大坑,长棍挺立,转瞬即逝。
投影?
大爷扭头。
芳月双手紧握长棍,念念有词,无数虚影凭空显现。
“衡一门?”
大爷嗤笑:“好一个衡一门的人,也敢来管我的事。”
掏出笔,大爷凌空画阵。每一次落笔,都伴随着数不清的刀剑的出现。
一声令下,刀剑排山倒海般扫射四方。
长棍轻敲地面,四面巨大的土墙拔地而起。躲在墙后,芳月蹙了蹙眉。
大爷所用阵法,似乎在哪儿见过。
来不及细想,土墙骤然倒塌。
芳月定睛一看,是后院的树。
像是发生了异变,树张牙舞爪地挥舞枝干,在大爷的指挥下撞击敌人。
“……”
芳月掐诀,火焰自她指间掉落,逐步燃为火海。
“难缠的丫头。”
大爷咬牙切齿,侧身钻回大堂。
他瞟了一眼昏倒的客人:凑合用吧。
“这是……”
芳月大惊。若说大爷之前所用阵法只是眼熟,那眼前这个她再熟悉不过——
噬灵化生阵!
手中长棍一扫,半成型的噬灵化生阵不攻自破。
“你怎么会?!”大爷大惊失色,“这噬灵化生阵乃我师门秘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师门秘传?”
芳月携长棍在地上略微画了画,一个简易版噬灵化生阵出现。
“这、这……”大爷的脸色逐渐镇定,“不对,你这根本不是完整的噬灵化生阵。”
他嗤笑道:“虽然不知你从何处学来,但残缺的噬灵化生阵效果一般,一旦使用,便会滋生秽气,积累个三年五载,就会引发灾变。”
“你说什么?”芳月瞪大眼睛。
大爷冷哼,张口欲言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划破屋顶。
阳光从缺口倾泻,虞郡守乘光而入。
“妖人,束手就擒!”
**
拙江郡接连不断的绑架案被侦破,犯人逮捕归案,失踪者获救,封锁的城门终于放开,人们皆大欢喜。
仰望天空,芳月一动不动。
“姑娘?”符郡丞轻声呼唤,“你在听吗?”
“!”芳月回神。
“抱歉,麻烦您再说一遍。”
“没关系。是这样的,介于姑娘在此次案件中提供了重要帮助,我们郡守决定为您颁发锦旗,您有空参加表彰大会吗?”
芳月摇头。
“那把锦旗和奖金送到您师门,可以吗?”
“嗯。”
拙江郡的事告一段落,芳月重新踏上返回卞延村的道路。
是日,清风徐来,烈阳挥洒,满山花木,宛若披上一层五光十色的薄纱,绚丽多彩。澌水流淌,波光粼粼,柔和的水声在山间回荡。
拾阶而上,芳月走到坍塌的山神庙前。
除去疯长的杂草,清理砂石与尘土,站在那个亲切又面目全非的神像前,洒下一杯陈酒,酒水伴随泪珠,溶入黄土。
芳月低下头:“是我害死了你,山神大人。”
隐藏在过往的谜团,她终于解开,为什么要记住那些阵法,因为其中隐含真相,隐含着是她亲手将山神大人推入死境的真相。
“都是我的错……”
芳月陷入深深地自责,双手捂脸,跪倒在地。朦胧间,远方的风携来无名的絮语,草木摇曳,应着那呼唤,泪人抬起头。
群山连亘,云雾缭绕,苍青色的影子掀起一丈又一丈的高浪。
“□□。”
泪迹未干的脸应声转过来,瞳孔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故事由此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