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霜还未坠入沉沦之地的三年前。
遍地残肢，腥味扑鼻。阿姚睁开眼，所见之处，尸横遍野，一片阴翳中，蓝色的发带一晃而过。
“你醒了？”
少年的声音清脆有力，仿佛一束光，照进压抑的黑夜。
“我这是……”
阿姚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循声望去，身着蓝衣的少年背对着她，蹲在地上，不停地翻找东西。
“不要告诉我，你失忆了。”少年站直身子，转过头，“即使失忆，你也必须还钱。”
少年伸出两根手指：“两千金。”
阿姚：“啊？”
“我给你喂了两颗上品回春丹，才将你从生死线上救回来……只收你两千金，换别人，早称我乐善好施了。”
“呃……”阿姚扶额。
恍惚间，好像记起来了——
上个月，阿姚方及笄。姚寺丞收到老家寄来的信，决定带女儿回家探亲，谁知临行，上头突然派来公务，要求加急处理。不得已，姚寺丞让阿姚先出发，自己处理完公务再追上。
一直到离景曜城十里远，阿姚突然收到母亲的信，信中是她的道歉和安排阿姚独自返乡探亲的指令。没办法，阿姚独自踏上了探亲的道路。
沿着大道，阿姚骑马至卧石岭
涉世不深的她，完全不知道此地已沦为土匪的地盘，寻常的商队和旅人已不再从这里经过，而是选择绕道。
不出意外，她被土匪团团包围。
紧接着，便是被砍了一刀。
就在她大出血，即将失去意识时，远方传来车轮声——
“是你救了我！”阿姚恍然大悟。她左右环顾，新的疑惑涌上心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把他们都杀了？”
“怎么可能，我一介丹修，手无缚鸡之力……”少年笑了笑，“借刀杀人罢了。”
“借刀？有人在追杀你？”
阿姚蹙眉，本想追问，却被对方截住，“不要转移话题，快给钱。”
“……”
阿姚移开视线。
少年盯着她，歪了歪头：“你还不起？”
阿姚低头。
“不会吧？不会吧？”少年大呼小叫，“我看了你的路引，你从景曜城过来，家里有官位，不像是还不起钱的人。”
阿姚叹气：“既然你看了我的路引，应该知道我娘才六品官，凭她的俸禄，攒个十几二十年都不一定有两千金。”
少年迷茫：“这样啊？”
阿姚点头。
少年：“……”
捏紧拳头，少年一脸严肃：“那抱歉了，我绝不便宜外人。给你一拳，把药吐出来，然后乖乖躺回地上吧。”
说着，少年靠近。
“别！”阿姚后退。
“那就以身相报吧。”少年张开手掌，“当我侍女，五年。”
“……”
他抬眸：“你不愿意？”
“不不不！”阿姚点头如捣蒜，“愿意、我十分愿意，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会不愿意。”
“恩人怎么称呼？”
“叫我林少爷就行。”
林少爷转身，踢了踢地上的尸体。
“你不是疑惑这些人吗？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他们都是别人雇来绑架我的杀手，至于雇主……”
“你不知道？”
“恰恰相反。”林少爷微微一笑，“我的亲戚们还有范东的那些老家伙，有一个算一个，都想抓住我或杀了我，好威胁家主，颠覆继任仪式——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范东？你是范东林家的……”
“少主，更准确的说，是准少主。”
林少爷俯身，继续扒那些尸体：“我和我爹本是林家旁支，前家主和前少主因为得罪人被废，长老们选中我爹为新家主，下个月举行继任仪式。而我作为他唯一的孩子，也将在这次仪式上，成为林家的新少主。”
“所以，你在赶回范东……不对，去范东，走水路不是更快更好吗？”
“没错，我一开始的计划确实是搭船。只不过中途在船上发现了虫子，停泊时想到可以利用这里的土匪，便下了船。”
“你看，他们同归于尽，我脱了身，又为民除害，多好。”
“……”好吗？
阿姚两眼一黑，心里充满绝望：不想被追杀，也不想逃亡啊！
“搜刮得差不多。”林少爷拍了拍手，“走吧。”
“去哪儿？”
“我想想，离这最近的地方……”
＊＊
午后，阳光炙热。伴着蝉鸣，阿姚和林少爷来到拙江郡城门口，排队进城。
门侍神情倦怠，眼睛耷拉，快速扫了一眼他们的路引：“从景曜城来的，到哪去？”
阿姚答道：“回范东探亲。”
“进去吧。”
拙江郡城内，店铺鳞次栉比，商贾云集，远处江水流淌，舟船横行。
遥望巨帆，阿姚兴高采烈：“少爷，接下来走水路吗？”
“……嗯。”
走贩吆喝，行人来往，拙江郡的繁华如同热浪扑面而来。而在这其中，又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窥探。
林少爷蹙眉，拦下身旁路过的卖烧饼的小贩，问道：“城中最好、最有名的酒楼是哪一家？”
“那肯定是千金楼！城里的富商都爱到那儿去，号称一菜千金。里面的饭菜，据说是寻常人倾家荡产才能吃上一口的佳肴。”
说着，小贩指了指东边：“您往那看，看到那面黄色的旗帜了吗？那就是千金楼。”
不去码头吗？
阿姚一边疑惑，一边跟上林少爷。
千金楼。
酒楼的伙计们前簇后拥，将穿金戴银的富商迎上单独的包间，而那些不怎么富有的，则平等的坐在大堂里，享受唯一可用来吹嘘的资本和同样昂贵的价格。
“我没看错吧？”
阿姚目瞪口呆，一面翻着菜单，一面不可思议道：“一碗饭就要三十两银子，这饭是珍珠做的吗？”
“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林少爷随手点了几个菜，看向阿姚：“你有想吃的吗？”
阿姚摇头。
她更想把这钱塞进自己的腰包。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林少爷用手撑住下巴，笑眯眯地看着犹豫不决的阿姚，推了推面前的鱼。
“试试这个。”
阿姚尝了一口：“不错。”这就是金钱的味道吗？
“那你多吃一点。”
林少爷又将其他菜往前推了推，自己却一口不动。
三两。
二十九两。
八两……
每夹一次菜，阿姚仿佛看见几十几百两银子从自己面前飞走。
想着，她含泪扒了一大口饭。
真香。
“你不吃吗？”
就在两百两进肚子后，阿姚终于发现了奇怪的地方。咽下口中的饭菜，推荐道：“这鱼味道还不错，你尝尝看。”
“……”林少爷不语。藏在桌子底下的手丢下两颗迷丹，丹药咕噜滚向其他桌底。
灰白色的浓烟骤然出现，并飞速扩散。
啪——
林少爷拍案而起，高声呼喊：“大家快跑！这烟有毒！”
阿姚愣住：“什么？”
“走！”
混入惊慌失措的人群，林少爷带着阿姚逃出千金楼，躲入一旁的小巷。
“人呢？”
“跟丢了。”
“快找！”
脚步声渐渐远去，慌乱又急切。
阿姚拉开林少爷的手，低声询问：“来找你的？”
“嗯，尽快出城。”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行人，快步走向城门口。经过一个小摊时，一支箭从右斜方射来，林少爷眼疾手快，推开阿姚：
“你先走，在城门口等我。”
说完，他转身混入人群。
注意安全啊！
阿姚替他捏了一把汗，毫不迟疑，转身向城门口跑去。
时间飞快流逝，远处偶有爆炸声传来，阿姚提心吊胆，盼望着看到某个人的身影。
太阳西移，炽热的光线照射在她身上，她丝毫不在意，心中默默祈祷。
“阿姚。”
喧嚣声好似一瞬间褪去。
“快走。”
仓皇的人影牵起她的手。
“躲到这儿差不多了。”阿姚气喘吁吁。
他们从拙江郡出来后，遁入附近的山林，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黄昏才停下来。
更准确的说，是阿姚实在跑不动，不得已停下。
此刻，他们站在一泓清泉旁。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
林少爷环顾左右，做出决定。
“好。”
阿姚捧起泉水，一饮而尽。
自从跟了林少爷，为躲杀手，二人风餐露宿，她已经习惯了。
哎，本以为到了拙江郡，可以躺上大床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阿姚叹气。
“你在找什么？”
抬起头，阿姚发现林少爷正蹲在草丛中，好奇地问。
“找药材。刚才打了一架，丹药都用完了，我得抓紧时间炼一批补上。”
“你要什么？我们一起找。”
“碧灵草、乌木果、牵机虫……”
夜幕低垂，橙红蓝紫交接的天空中，暮色已经模糊。婆娑的树影摆动着，星星与明月悄悄爬上枝头。
丹火噼啪燃烧，阿姚静静坐在林少爷身边。
瞥见她火光映照着的半边脸，林少爷突然出声：“阿姚，你想长寿吗？”
“长寿？修仙吗？”
阿姚侧头：“我不想修仙。我只要做个凡人，在有限的生命里做我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
“对，我想当女官，就像我阿娘那样，然后我再给她养老送终……”
“就这样过完一生？”
“差不多，暂时是这样想的。”
“……”林少爷收回视线。
阿姚倒是打开了话匣子，回想午时的经历，叹气道：“早知道我就多吃点，那可是几百两银子啊。”
“对了，少爷你饿吗？我见你都没动过筷子，是菜不合你的胃口吗？”
阿姚蹦了起来，掏出几个用油纸包住的东西。
“我在城门口等你的时候，顺便买了点吃的，有烧饼、绿豆糕……来一口？”
林少爷沉默：“……”
林少爷解释：“我已经练至显化境，不需要吃喝和睡觉。”
“哦，那我留着明天吃。”
阿姚想也不想，直接将食物收起来，坐了回去。
夜色渐浓，伴着丹鼎沸腾的声音，阿姚逐渐睡着。
翌日，阳光透过树梢，撒下斑驳的光影，阿姚和林少爷同时睁开眼。
对着泉中的倒影，阿姚梳洗了一番。回过头，林少爷也已收拾好丹鼎和药材。
“走吗？”阿姚问。
“不急。”
徐步走到泉边，林少爷在阿姚身旁坐下，解开发带，递给她一把木梳。
阿姚不解。
“愣着干嘛？”
林少爷强行把梳子塞进她手中。
“我……”阿姚手足无措。
“梳头不会吗？”林少爷转过身。
阿姚：“……”
握着木梳，用力地刮着头发，阿姚丝毫不在意头发主人的感受，引得对方直呼疼。
“你……”林少爷回头，“你平时都是这样梳头的？”
“当然不是，除了阿娘，我几乎没给别人梳过，你忍忍吧。”
“那你娘给你梳过头发吗？”
“当然，小时候她还喜欢给我扎辫子。”
“她给你梳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轻轻的，像是对待自己的宝物……在这方面，我想天下的母亲都一样。”
“是吗？或许吧，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阿姚：“……”
手指轻抚，阿姚的动作忽然变轻。她垂眸，指尖在发丝与梳子间游走，划过发梢时，恍惚能看见阳光在闪烁。
感受到背后之人动作的变化，林少爷嘴角勾起一抹笑。
“一定是一样的。”
他轻声道：“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爹对我很好，从小到大，几乎百依百顺……”
“……”阿姚短暂地愣了下，坦言道，“我没有爹。”
林少爷顿住：“……”
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木叶寂静，恰如此刻的两人。
少倾。
“什么嘛。”阿姚笑出声，动作娴熟而轻柔地为他绑了个高马尾。
“好了，我不擅长绑头发，您就凑合一下吧。”她将木梳递还给林少爷。
“没有别的事，我们就上路吧？”
林少爷点头：“去赤城。”
“赤城？最近的路线不该是束泽吗？”
“没错，但仅凭你我二人是无法平安到达范东的。”
林少爷解释道：“赤城侯德高望重、为人公正，前家主被废之事，正是请他来调停。向他救助，他一定不会束手旁观，不过，也别抱有太大期待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