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延村之事十年后,青涯还未逃离沉沦之地的七年前。
拙江郡。
无数双眼睛盯着郡城门口,紧闭的大门下,一位老人正在和门侍争吵:
“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不是我不让,是上头下了令,这段时间不得进出……”门侍一脸无奈,解释道,“大爷,你多担待一下,最近几天,城里发生了绑架事件,正在挨家挨户搜查,等抓到犯人了,自会解封。”
“绑架关我什么事?凭什么不让我出去!”
“总之,大爷您先回家吧,这段时间尽量别外出,晚上锁好门窗。”
“我不管!我要出去!”大爷大声嚷嚷。
“呃,这真不行,您别为难我了。”
门侍眉头紧蹙,即使对方再胡搅蛮缠也不松嘴。
见状,围观群众彻底绷不住,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叫啥子事哦,好不容易上郡城一趟,就碰上大户人家被绑架的事,连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有家不能回。”
“哎呦,哪是大户人家被绑,我听说了,江边卖鱼的二狗子也失踪了,据说有人看见是几个黑衣人绑的他。”
“这么吓人?”
“对哟,说是什么邪修,抓人炼东西。”
“……”难怪,连护城大阵都启动了。
孙芳月抬头,灰黑色的眸子中,倒映着普通人看不见、唯有修士能望见的,仿佛巨碗般倒扣住整个郡城的护城大阵。
十年前,芳月一家搬离连舟山后,她便遵循山神遗嘱,拜师衡一门。十年来,她日日苦修,终于练至显化境,步入修仙门槛。
这些年,她始终不能忘怀与山神大人的情谊。终于下定决心,在十周年之际,回乡祭奠。
拙江郡是她归乡的必经之路。长途跋涉,行至拙江郡时,她已疲惫不堪,决定在此停留、休整几天。
不料,就在这几日,城里发生了绑架事件,郡守下令封锁城门。
她一个修仙之人,自不会受城门禁锢,所以一开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直到护城大阵的出现,她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于是,她第一时间赶到城门打探消息。
附近围满了人,许多抱着和她一样目的人,大家都在静静观望。
最终,他们等来了那个和门侍纠缠不休的大爷。
大爷点燃了众人的分享欲,消息开始流通。各种道听途说、捕风捉影层出不穷。不少人如愿以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芳月收回目光,走出人群,思考对策。
凭她这点修为,与拙江郡积累了至少百年以上力量的护城大阵硬碰硬,肯定不可能。但若什么都不做,干等着,谁知道猴年马月解封,错过了祭日怎么办?
所以,只有一个方法能解决目前的困境,那就是抓住犯人。
当然,她也不觉得自己能和邪修硬碰硬。所以,退而求其次,找出犯人,再去官府报案,帮助官府早点抓住犯人,进而早点解封城门,是她眼下最好的办法。
打定主意后,芳月当即调转脚步,往最近的事发地走去。
“二狗子?卖鱼的那个二狗子吗?他家就在菜市街,你往那走,过两个路口,右拐巷子深处,门口挂一串咸鱼那家就是。”
“好,谢谢大娘。”
“小姑娘客气啥,新鲜的莲蓬要不要?刚从江里采上来,可甜了。”
**
拐过路口的甜水铺,芳月慢慢往巷子里走,一步两步,直至嗅到刺鼻的鱼腥味。
顿了顿,她收起掰了半截的莲蓬,拍了拍手。
加速走到那间挂着咸鱼的小屋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又敲了敲,毫无动静。
“你找李大婶吗?”邻居探出身,“她刚走,去给冯夫人送鱼了。”
李大婶?二狗子的娘吗?
“这样啊,姐姐你知道冯夫人住哪里吗?”
“冯大富人远近闻名,我当然知道。小姑娘,你找李大婶什么事?”
“找她打听点事。”芳月追问道,“姐姐,你和二狗子是邻居,那你知道他失踪前后有哪里不对劲吗?”
“欸!”邻居的眼神变得警惕,“你打听这个干嘛?”
“马上就是我亲人的祭日,我正准备回乡祭祀呢,谁想被锁在了郡城。就想着能不能找出点线索,帮官府破案,早点解封回去。”
“哎呦,抱歉啊小姑娘,我不是故意揭你伤疤。”
邻居的眼神逐渐柔和:“冯府在长泱街。你出了菜市街往左走,过了成衣坊就是长泱街,往里数第五个房子,就是冯府。”
“嗯,我知道了,谢谢姐姐。”
转过成衣坊,芳月来到冯府门前。
“哎,你是夫人邀请的客人吗?”门侍远远望见她的身影,从中走出,问道。
芳月摇头:“我是来寻李大婶的,请问她多久才会出来?”
“李大婶刚进去,一般不会逗留太久,姑娘你可以在外面稍候片刻。”
“好。”
门卫指了指大门侧方:“外头晒,这里有屋檐遮阳,姑娘在这等吧。”
“嗯,谢谢大哥。”
背靠着墙,芳月仰观天上的护城大阵,默默在心中临摹。
衡一门主修阵法,她于此道也颇有天赋,已将门中法阵学了个遍,不说样样精通,但起码操纵自如,这也是师傅放心让她下山的原因之一。
默默临摹至第十遍时,芳月停止心修,扭头问门侍:“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李大婶应该快出来了吧?”
“……”门侍摸了摸下巴,疑惑道,“不应该啊,往常一刻钟左右,她就出来了。”
“这样,我帮你进去打听打听,你替我守会门,今日没什么客人,坐在我这个位置上就行。”
说罢,门侍站起身,拔腿跑进府里。
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芳月惊讶:“这么快?”
门侍摆了摆手:“正好遇见在夫人身边干活的阿红,向她打听了一下,她说……”
“夫人怜惜李大婶的遭遇,留她共进晚餐。”穿着桃色长裙的女孩走了过来。
“现下,李大婶正在大堂和夫人闲聊,夫人未出阁时便喜欢她家的鱼,两人交情深厚,一时半会是等不到人的。姑娘,若是着急要见李大婶,不妨让秦大哥将你的来意通报夫人,入府一叙。”
“……也只能如此。”芳月叹气,看向门侍,“劳烦大哥再替我走一趟。”
“姑娘客气了,通报来客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终于,在傻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后,芳月在侍女的引导下,踏入冯府的厅堂。
冯夫人上前迎接:“抱歉,因我之故害姑娘在门外等了那么久。”
“不,是我擅自来访,打扰了你们。”
芳月礼貌应答。定睛一看,冯夫人身着一袭杏黄色长裙,长发盘起,温婉可人。眉眼间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
眉头皱了一下,芳月按住不合时宜的回忆,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李大婶,简单介绍了一下找过来的原因。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李大婶眼角泛红,“那天我去给赵大娘送鱼去了,二狗子和刘大爷在江边捕鱼,刘大爷说是有一个饭馆伙计来找二狗子,让二狗子带着新捕上的鱼跟他走,他们急着用,二狗子就跟他走了。结果这一走就没了消息。”
“我在家等到天黑也没见他回来,就去找了刘大爷,才知道他跟人走的事。大伙儿知道他不见后,绕菜市街和江边找了一圈,都没找着人,这才报的官。”
“官府那边怎么说?”
李大婶抹了抹眼泪:“官爷们带着刘大爷,到附近的饭馆搜了一遍,怎么都找不着那个伙计……说后面有消息再通知我。”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黑衣人绑架。
倒不如说,光天化日之下,穿黑衣犯法才叫人奇怪。
对方应是用了易容丹、易容术一类的手段。而且对方采取的是假扮身份引诱目标的策略,说明他对二狗子有一定了解。
上至富豪,下至鱼贩,犯人似乎是有目的的挑人下手。受害者们之间肯定有一个吸引他的共同点,会是什么呢?
芳月陷入沉思。
“吉人自有天相,二狗子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冯夫人安抚伤心的李大婶。
“谢你吉言,闻小姐。这些年多亏你照顾,不然我们孤儿寡母早过不下去了。”
咦?闻小姐?
芳月抬起头,仔细打量冯夫人,她的身形似能与记忆中的某个人对上。
“是你吗?姐姐。”
芳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姐姐。
冯夫人愣了愣。
果然她也对芳月感到眼熟。
“你是……小芳?”
芳月点了点头,眼眸微湿:“是我。”
一晃十年光阴,昔日那个为祖母赴汤蹈火、使芳月向往外界的闻姑娘,早已嫁做人妇,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
岁月爬过她眉间,使她容颜苍老。曾经的少年意气、一腔孤勇,都在经年的循规蹈矩中化为空。唯一不变的,是她那颗温暖纯良的心。
“那之后,你过得怎么样?”
“还好。我们一家搬离卞延村后,我拜入衡一门修习阵法,修炼至今,小有所成。姐姐,你呢?”
“我回去后不久,祖母情况恶化,不过四五日便撒手人寰。”
“……”芳月低头,“对不起,姐姐。”
“没关系,都过去了。你现在何处落脚?准备在拙江郡停留多久?”
“暂住在如意客栈。我应该不会逗留太久,城门一开,我就走了。”
“若你不嫌弃,在我家留宿一晚吧?算是当年你收留我的报答。”
“怎么会!姐姐你言重了!”
芳月摇了摇手,连忙答应。
**
月升中天,夜色融融。风从窗外吹进,吹得烛火摇曳,芳月闭眼打坐,任由暖黄的烛光和纤廋的影子在她身上跳动。
入了显化境,方得窥见成仙之路的一角,方在肉-体上与凡人拉开距离。
现在的芳月,已经不需要吃喝和睡觉。不分昼夜修炼,是她的常态,因而甫一进入客房,她便立即入定。
正是万物静默时,一声尖叫打破宁静。火光顿时亮起,嘈杂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众人惊慌失措,奔向事发中心。
发生什么事了?
芳月睁开眼睛,拉开门,向声音最吵的方向望去,那儿闪烁着护阵的光芒——
姐姐有危险?
芳月一惊,掐诀施法,瞬移过去。
眼见人越来越多,黑衣人预感不妙,后撤准备逃跑之际,一根长棍击穿屋顶,从天而降,阻他去路。
那是用金属炼制而成的长棍,表面镌刻着不知名的符文,通体蓝光。
“这是?”
烟雾之中,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纤廋细长的手,握住那根长棍。
霎时,长棍仿佛被注入力量,流转的蓝光扩散至整个房间。
不好!
眼睛瞪大,黑衣人隐在面纱下的脸苍白无比。他猛然转身,向外逃跑。
他听见身后传来破风之声,陡然脚滑,说时迟那时快,长棍擦着他的头顶而过,没入墙壁,震得四周碎石飞舞。
好险……
黑衣人瘫坐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腿软得起不来。无助与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居然这么弱?”
拖着长棍,芳月缓缓走近那人。
“你是什么人?最近的绑架事件是你做的吗?”
“我、我……”黑衣人语无伦次。
“夫人,官差来了!”
门侍慌慌忙忙地跑了过来。
芳月惊讶,一时分了心。黑衣人见有机可乘,当即掏出一张符,绿光大放。
光芒消散后,黑衣人原地消失。
哒哒——
两名官差疾步跑来,房间一片狼藉,目光锁定手持武器的可疑人士,冲上前去,一把制住了芳月。
芳月:“……”
芳月:“我不是……”
“不准动!”
“乖乖跟我们回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