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也是一心为了陛下着想。”
白意芙察言观色，见闻岫岚已有些不耐烦，忙表露忠心。她方才所说也并非胡言，她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要忽悠他。
“你，一会儿下朝了别走，给朕等着。”闻岫岚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日朝堂因她而乱成一团，他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早朝在闻岫岚命令下匆匆散去，老太傅也已派人暂时留在宫中照顾。
白意芙谨遵圣旨在御书房等着闻岫岚审问。直到午后白意芙快要等得力竭时，闻岫岚姗姗来迟。
“嘎嘎……”闻岫岚提着个鸟笼走了进来，他不复今日朝堂时的狼狈，头发高高用金冠束起一丝不苟，换了一身深色金线绣着暗纹的常服，看起来仪表堂堂，倒像是哪家悠然风流的公子哥儿。
纯金打造的精致鸟笼里的是他的爱宠，一只乌黑油亮的乌鸦。
据说这是闻岫岚出宫找到的珍品玄鸟，它通体漆黑羽毛却带着些金色，十分稀奇。
珍鸟行想要高价卖出，为此还编了一个离奇的神话故事，专门忽悠闻岫岚这种人傻钱多的主儿。
闻岫岚向来不务正业，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古董，例如他私下花了几千两银子从宫外淘来的干将莫邪剑，后羿射日时用过的弓，甚至一套前朝开国皇帝用过的茶具也要买下收藏，为此不知耗费了多少银两。
也不知这些物件是真是假，花费的银两比起她贪污的小小三百两黄金，压根不值一提。
他走到御书房书案前，还随手逗弄着那笼中之鸟，根本没把白意芙放在眼里。
“微臣参见皇上！”白意芙跪下给他请安，她本就等得心焦，他倒是悠闲自在，忙出声提醒他这里还有个牛马在等着他。
闻岫岚这才将玩物放下，正色看向跪在下首的白意芙：“咳……白尚书你想好怎么跟朕解释今天的事了吗？”
“如陛下所知，臣是被冤枉的，李大人向来与微臣不对付，故而污蔑微臣，臣今日在朝中所说句句属实，绝无欺瞒陛下。”白意芙心知越是自证，她也没有更好的证据，眼下更要紧的是让这草包皇帝自己愿意相信他。
“臣可是一心忠于陛下，臣总想着急陛下之所急，想陛下之所想。陛下可是想建一座多宝阁安置您收藏的那些奇珍？可偏偏昨日上朝时许多大人都劝谏陛下。”
“诸位大人都说如今国库空虚，不宜大兴土木建造楼阁，可是臣却有个主意。”
“你能有什么主意？难不成其实你贪得多？远远不止三百两黄金？愿意帮朕建多宝阁？”闻岫岚脸色稍霁，似是起了一点兴味，随手盘起御案上两枚温润玉化的核桃来。
就是因为昨日群臣反对修建多宝阁之事，他今日才不愿上朝，偏还因为她让那些大臣知道了他刻意不去上朝之事，若是她主动交代能拿出这个钱，他也可以考虑只流放她，留她一命。
“陛下莫急，臣也知朝中贪腐日久，已是沉疴，因而国库不丰。”白意芙顿了顿，有意吊一吊闻岫岚的胃口，“臣已经想到了办法能够充盈国库。”
“你有何办法？速速道来，再废话，朕不会再轻饶。”
闻岫岚面色又沉下去，将那核桃放在一旁，他向来喜怒形于色，朝中人大多也是根据他的神色来讨好他。
白意芙拱手，见他终于严肃起来，便也说起了她真正想说的话，若是能成的话，那她如今的存活率便能提高大半。
要想躲过闻岫岚的惩罚倒是容易，就是怎么躲过天道斩杀，还得看她的操作。
“陛下，臣初入户部不久，细查户部账目，多为流水记账，冗杂不堪，比如说您的表亲裴大人从户部支取三千两黄金。”
“可微臣遣人盘问裴府管事，这三千两用于何处，却说不出个所以然，还说并未支取这么多银两，陛下，微臣手里也有证据。”
“而且不止裴大人，据微臣所知，京中不少皇亲国戚皆是沾了您的光，你忍心看他们整日设法挪用国库银钱，吃香的喝辣的，还做假账敷衍您，小日子过得比您还滋润。”
“结果您自己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一点自由都没有么？”白意芙持续忽悠道，她此刻就像是恶魔低语。
似是因为提及了表兄，闻岫岚向来是个护短的人，眼神四处张望了一下，又摸了摸鼻子：“那你说怎么办吧？他是我的表兄，他是裴家独子，朕若是将他抓起来，太后非跟朕闹不可。”
白意芙早知会这样，贪腐严重，多半有他一份功劳。
“臣知道陛下厌恶贪腐日久，若是能改革账本，往后裴大人再来户部支取银钱，例如他发放月俸二十两银子，户部便记下户部发放给裴大人月俸二十两银子，裴大人府上账册也需记下户部发放月俸二十两，如此便一目了然。”
“钱从何而来，又用在了何处，便十分清晰，是谁贪腐，到时候也是无所遁形。”
“那时贪腐的人少了，国库不也慢慢充盈了么？这个天下都是陛下的，更何况国库里的银子，到那时区区一座多宝阁，便是建十座又有何难？”白意芙将其中利益关系娓娓道出。
她生在现代，当年努力考会计证时学了不少，她方才所说的便是现代会计学里的“复式记账法”，她尽量通俗地讲给闻岫岚听。
它比起如今户部常用的单式记账可以说是降维打击，这样可以防止贪腐。
白意芙说着，将自己怀中一册她早已准备好的账册拿出来，那是她多番调查得到的，她将那账册放到闻岫岚面前。
他面露思索，眼前的白意芙注意点只在那账册上，并未注意到闻岫岚眼底不易察觉的欣赏，看来她的确是个可用之人。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翻到账本中的一页：“这是臣这些时日整理出来有疑的账单，请陛下过目。”
“嗯，朕在看。”闻岫岚接过账册，随手翻了一页，“这些不都是皇室宗亲们日常开销么？”
“据臣所知，公主出嫁时花费两万两，怎的户部记的五万两？还有这里分明祭天只花了几千两，可……”白意芙认真一条条提出质疑，这便是如今单式记账法弊端的有力佐证，这账册完全对不上数啊。
确实如她所说，许多不久前光是礼部支取的用于宫中开销的分明没有那么多，却不知怎的，户部账本上记的却往往多了一倍，便全是皇亲国戚侵吞的。
“的确有问题，他们居然背着朕贪了这么多。”闻岫岚忍不住扼腕叹息。
“若不是他们，陛下当时买下干将莫邪剑时，拿着公主贪的那三万两，定能再在京中拍卖行拿下李天王的通天塔！何至于让它落到别人手里？”白意芙忍不住十分可惜地奉承道，“还有陛下最想要的太乙真人穿过的道袍……它当时只需六万两银子，这可是有价无市，陛下就这样错过了……”
这些都是闻岫岚没能买下的极品古董，后来这些东西都落到了别人手里，他只能追悔莫及。
白意芙又看向那只“玄鸟”乌鸦：“若是裴大人少贪一点，这银子多买几只陛下喜爱的鸟儿也是不错。”
然而这时，她盯着那只乌鸦黑珠般的眼睛，脑中忽然电光火石。
身为会计的她向来对钱敏锐，裴大人当时办事只需一千两，他贪下的两千两似乎正好是闻岫岚买下这只鸟儿的价格。
难道说……
其实这笔钱是闻岫岚花了？那么有没有可能其他宗亲记的假账也是他花的？
她看向闻岫岚，却发现他正黑着脸侧目看着她，眸子里带着些复杂难以捉摸的东西，似乎她再继续说下去，他便会让她永远说不了话。
他似乎并不如他表现的这般简单。
“臣多言，请陛下恕罪。”白意芙心中叫苦不迭，连忙收敛神色，“臣只愿能改革记账法，帮到陛下修建多宝阁，其余全凭陛下决断。”
闻岫岚点点头，算她识相。
他当即收敛神色，面露喜色，忙站起来，亲自搀扶起跪在地上的白意芙：“爱卿，方才跪着，如今怎么还跪着？你不是罪臣，地上可凉了，坐下细说。”
只要能给他搞钱，一切都好说。
“多谢陛下，臣感觉不到凉，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陛下又亲自搀扶臣，臣此刻只感觉到通体舒泰，心里暖暖的。”白意芙扬起职业性的假笑，赶紧站起来，方才她是看错了么？
闻岫岚不是还跟平日里一样好忽悠么？可能真的是她的错觉吧。
能帮他做事就是“爱卿”，不能帮他那就是“罪臣”，这人还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太监端来一张椅子，上面还放着软垫，给白意芙坐。
“爱卿的意思朕都懂，爱卿定是被李适污蔑的，今日还在朝堂上救了陪朕长大的太傅，又如此为朕着想，这新记账法也少不了爱卿推行下去，好让国库丰盈。”
“朕这就下旨，令爱卿推行新型记账法。”
闻岫岚说着，指挥太监用他素日里最喜欢的白玉瓷茶具给白意芙沏上一杯碧螺春茶。
“爱卿，那污蔑你的李大人应当如何处置？”闻岫岚正写着圣旨，似是为了体现对她的信任，竟还问起她的意见来。
白意芙唇角勾起一抹邪笑：“臣以为，拿李大人来杀鸡儆猴，再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