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爱卿你可不要让朕失望。”闻岫岚眉眼弯弯,满是期待,吹了吹尚未干透的墨迹,将手头拟好的圣旨递出,随后话锋一转,“只要爱卿能将‘复式记账法’好好推行下去,给朕挣钱,朕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
“可若是胆敢欺瞒朕,那便抄家流放,自生自灭去吧。”
他话说的轻巧,可对白意芙来说却是危及生死之事。
白意芙自然也知道闻岫岚的意思,他只不过暂时放过了她。
白意芙拱手行礼:“臣自然……不辱使命。”
翌日,刚下早朝。
白意芙长发作男子打扮高高束起,且又戴着官帽,眉目俊逸而又英气,表情沉稳。身着一身利落挺括的官服,手里捧着一个竖长的锦盒。
她身后跟着户部侍郎与几位管事,甚至还带了几位御林军,风风火火直奔御纸司。
御纸司掌事乃是李适大人的亲弟弟李逸。李适身为吏部侍郎,私下特意给弟弟安排了在御纸司的肥差,不知捞了多少油水。
她此番正要“杀鸡儆猴”,拿李逸来开刀再合适不过。
白意芙刚看到御纸司牌匾。李逸早已得知消息,带着小吏候在门口,低头弯腰态度十分恭敬地迎接。
“呦,下官见过白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不知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李逸低着头,肥胖油腻的手想要伸过来搀扶她,“下官已经备好了大人往日爱喝的雨前龙井,其余大人也定然口渴了,难得来御纸司一趟,一同进来喝一杯吧。”
白意芙往一旁躲开。
李逸好将手放下,带着黑痣的嘴角一弯,尴尬地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暗中闪过一丝轻蔑。
“本官来自然是有本官的道理。”白意芙从容不迫地抱着锦盒,快步往前走,一边吩咐道,“李大人,即刻让人把御纸司近三年的账册都拿出来吧,不得有任何遗漏。”
“得嘞,原来大人是来核查账册,御纸司严按‘四柱’记账,账目明晰,年年平准,从未出过差错。”李逸拱手一礼,将白意芙等人迎进待客厅,招呼小吏将账册找来。
白意芙坐于厅内正席,李逸亲自替她斟了杯茶水:“大人稍等片刻,请喝茶。”
随后他又替其他几位大人倒茶,一派圆滑恭敬。
白意芙并不喝茶,其余几位大人见她不喝,也不敢得罪了她,竟无一人喝李逸的茶水。
李逸心道:她不过就是靠着谄媚上位,走个过场的弄臣,谁知道她这个官是怎么当上的。搞出这么大阵仗又是在装什么?
御纸司账册繁多,包含采购原料、损耗数目、宫内支取等等,很快小吏就将三大箱账册搬了出来。
“大人,可要我们前去核查数额?”户部侍郎和其余几位管事跟着白意芙一同过来的,他率先询问道。
白意芙不慌不忙,她亲自翻阅起来,纸张如同流水一般张张翻过,账册果真如李逸所说,大体上看起来毫无问题,可这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没问题。
在旁人看来,这些账目密密麻麻、让人头晕目眩,就算是户部侍郎和那几位管事一同梳理,若是没有好几日,怕是没法理清。
可对白意芙来说,它们却如最亲密的故人,她只需一眼,便能让它们在脑子里一行行一列列自动归位,排列归整。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白意芙已在心里有了主意,她精准找出了有问题的几册账本,一旁的户部侍郎瞠目结舌。
大人,就这样看完了?
“李大人,解释一下吧,”一份账册被白意芙拍到李逸跟前,她语气冰冷,“为何御纸司采买蜀纸的价格,今年比去年涨幅近五成?”
李逸抖了抖,挠了挠肥硕的头顶,他很快冷静下来,嗤笑一声:“大人有所不知,今年蜀地天灾,这竹料歉收,纸价上涨乃是行情使然,不独御纸司一下啊!”
却不知白意芙等的就是他的辩解:“周侍郎,本官让你带来去岁至今江南制造局的采买账本,可以拿出来了。”
户部侍郎暗暗心惊,白意芙如何能料事如神,知道这账册有问题?难道是早就有备而来的?
他将账本拿出,交给白意芙。
白意芙看似随手一翻,却精准翻到江南制造局采买蜀纸的进价。
“比起御纸局,江南制造局的进价只涨了不到一成。”白意芙缓缓开口,即便是假账做得漂亮,可也有漏洞。
两份账本被白意芙并排摊开来,同一年份、同一产地、同一物料数字对比触目惊心,李逸额头不由得沁出冷汗来,他真是小看了她。
“这……这……”李逸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看看账本,又看看白意芙,“定是账房贪了,还记假账,把下官也蒙在了鼓里。”
白意芙并未应他,将手中另外一册账本翻开来,指着某处:“那么,为何御纸司采买纸张的入库数量与出库消耗之间差额巨大,账面记录的损耗也高的离谱?”
“大人……”李逸强装镇定,用袖子将额前汗珠擦去,赔笑解释,“纸张娇贵,虫蛀霉变在所难免,损耗自然大些,这是宫中用纸的老规矩了。”
白意芙不再与他争辩,他此时的解释本就显得十分苍白无力。
她从怀中掏出自己连夜绘制的“复式记账对照表”,差人拿来笔墨。
众人围拢过来,围观她在纸上写写画画:“这是“复式记账法”,以同一批纸张为例,采买入库记为‘借’,各宫领用则为‘贷’,往来两线,借贷必相等。如此,每一笔用度的来处与去处皆有对应,绝不存在一笔模糊的‘损耗’可以吞掉御纸司三成的库存。”
众人便都理解了白意芙所说“复式记账法”的妙处,纷纷称是。
李逸听了,顿时面如死灰,他真是大大小看了她。
白意芙看他一眼,合上账本,声音掷地有声:“四柱法只记收支存欠,却不问银钱往来只因果。而复式记账,每笔钱都有来处,也有去处。两条腿走路,想藏私?得先问问另一条腿答应不答应。”
李逸马上跪倒在地,心中还存了一丝幻想:“大人,下官并不知情啊,是手下人蒙骗下官……”
白意芙将手中锦盒打开,里头放的正是闻岫岚昨日给她的圣旨:“见圣旨便如陛下亲临,陛下派臣严查贪腐,今日本官便来了李大人这儿。李大人口口声声账本没问题,却被本官查出了问题,本官自然不能徇私,户部诸位同僚也在这里一同见证了。”
“李大人,便先走一趟吧。”
随行而来的御林军上前,一左一右拉着李逸,连同账房也一同带走了。
*
“大人,最近朝中可不太平。”
户部侍郎走上前来套着近乎,白意芙如今在朝中风头无两,他自然也想多在她面前留着好印象,白意芙死对头的事定也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下官听闻李适大人也被李逸大人牵连了,今日上朝没来便是被陛下撤职查办了。李逸本就是他举荐的,却不想竟实在地贪了十几万两银子,如今已经派人搜出来了,还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置呢。”
“还得是大人慧眼如炬,仅一盏茶的功夫就看出了账册那么多问题,今日陛下在朝堂上大赞大人,也是实至名归。”户部侍郎赶紧拍马屁。
白意芙此时悠然喝着茶水,她今日难得闲暇些,她点点头,也知户部侍郎的意思。
这些时日她也没闲着,四处点火,总能让贪腐官员哑口无言。
近来朝野震动,原本便不干净的大臣人人自危,那日白意芙在朝中意有所指,说不定她就会继续从他们中的谁里查起,保不齐就是自己。
有连夜烧账本的,找门路继续来白意芙面前说情的,称病不朝、甚至辞官归隐的都有。
看来她“杀鸡儆猴”的目的达到了,甚至可以说是“敲山震虎”。
硕鼠在此时四处逃窜,自然也有苍鹰渴望翱翔于天。
李适身在吏部,又被撤职查办,闻岫岚便另安排了人任李适先前的户部侍郎之职。
新上任的吏部侍郎心思活络,嗅觉灵敏,早早便向白意芙投诚,他递了拜帖给她,当夜便带着十几位朝中有些功名的年轻子弟来到了白意芙府上。
“白大人,如今您推行‘复式记账法’,自然需要许多帮手,下官也知近期朝中职位空缺较多,这些便是刚从地方历练回来,办事得力的官员,也是真心想跟着大人做事的。大人可以挑些到户部为您办事。”吏部侍郎说话坦然且诚恳,“若是大人没有挑的上眼的,自然也可以拒绝。”
白意芙看着来府上的那些年轻血液,有男有女,她微微点头,她确实需要一批助力。
她默默当上了HR,让他们每人写一份简历,筛选了两轮,最终选定了几位眼神清正,算学功底扎实的年轻人,她又亲自考校了一番。
最终选定了几人,由吏部侍郎举荐入了户部。和户部其余人一起,当起了她的副手,她亲自教授他们,如今“复式记账法”仍只在京中推行,甚至户部许多账目也不清晰。
白意芙一边教学一边让他们实操,首批学员笨拙地在纸上画下借贷双栏,从一开始的缓慢,到后面熟练地将一笔笔隐匿的税款和私吞的公帑从乱账中挖出来。
随着户部多年账目理清,一只只蠹虫被揪出,白花花的银子重新入库。
白意芙望着国库里逐渐充盈起来的银子,心里满是欣慰,她在心中默念: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些蠹虫如蚂蝗一般,不断吸取百姓的血汗,如今,他们享乐的日子终于到头了。
可不待白意芙高兴几日。
皇帝就又整上幺蛾子了。
“白大人,陛下有急事召见您。”闻岫岚身边的太监手执拂尘,急匆匆跑到户部找她。
白意芙忙问:“还请公公告知陛下是因何事召见?”
“大人您赶紧进宫便是,圣意难测,咱家不敢妄自揣测陛下心意。”太监答了就如没有回答一般。
白意芙只好匆忙穿好官服,莫不是朝中有谁反对她,进了谗言?近来是有许多官员觉得她断了他们的财路,看她不顺眼。
她带好近期所用账本,随着太监匆匆入了宫。
御书房内堆积如一座小山的奏折被搁置在旁,本该勤勉理政的闻岫岚正和一名太监弯着腰在书案上斗蝈蝈。
“大将军,加油!斗死它!”直到白意芙进了御书房,他的注意力还在这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中。
“咳咳……”白意芙已有些见怪不怪,草包始终是草包。
他莫不是今天也是叫她来陪他斗蝈蝈的?
“……微臣参见陛下!”白意芙因他急召匆忙赶来,等了半响,终究没忍住出声将他们的战斗打断。
闻岫岚这才抬起头来:“爱卿你来晚了。”
他不慌不忙将蝈蝈放进笼内,理了理衣冠,又将书房内一众人屏退。
见殿内只余他和白意芙,他这才开口:“爱卿近来查抄贪墨,国库自然充盈不少。”
“朕近日找到了太上老君曾用的炼丹炉,朕手头紧,你先支一笔给朕花花。”
白意芙愕然抬头,望着眼前这位本该清政爱民的皇帝,此刻却如同一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一般向她伸手要钱?
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辛辛苦苦,冒着得罪半个朝廷的风险挖出来的民脂民膏,还没来得及用在百姓身上,竟就要被这个昏君拿去挥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