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了,这位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杨教授,我想您应该知道吴泽读书的时候延毕过吧?”杨教授被她这回马枪式的一问哽了一下,这个消息他的确是知道,不过是刚刚才从张建业那里听来的,眼前这个说着自己足不出户的女人为什么对他们如此了解呢?真的如她所说是吴泽曾经和她聊起过,还是说……她本身有一套精密的情报系统,如果她能获悉这么精密的情报,那为她搭建起这个情报网络的人究竟该是如何手眼通天?如果这些都是方绾根据有限的信息自己猜出来的,那这个女人的信息整合和情报分析的能力的确到了一种让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就算延毕过又怎么样呢?他一样通过自己的努力毕业还留校任教了。”
“你们只知道他延毕是因为养的小鼠死了,那你们知道他的小鼠为什么会死吗?你们是不是都以为这是一场意外?”方绾的指尖染成血一样的颜色,她就这么伸出指尖沿着耳边的一缕碎发绕啊绕,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就像下了蛊一样,引着人的注意力往她手上看。
“小鼠不是意外死的,难道还能是被人故意害死的吗?”高颖鼓足勇气反问。
“是啊,那一年的春天本来应该是很好的……”方绾的声音刻意地放缓了。
那一年吴泽刚刚27岁,虽然在学校算是大龄青年了,但说出去到底是个在读博士,到哪里人家都要高看他一眼,那时候的博士还算稀罕,所以他研二那年导师问他愿不愿意转博的时候他虽然纠结,但最终还是在申请书上签了字。在本校从本科读到博士,手续其实不算麻烦,再加上环境也是他熟悉的,他当时是真的很高兴啊,他很早就确信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是用心理学的知识帮助别人摆脱困扰,那时候国内的确也出现了一波关于心理学的小**,刚刚改革开放没多久,整个社会都极度需要新潮的,西方的东西来填充,心理学就在这样的机遇中被重视起来,很多高校纷纷开设心理学专业,招了一批又一批心理学老师。
“别怕,你们这批学生不用愁工作的问题,咱们学校也在计划着把心理学作为一个系独立出来,到时候肯定扩招,学生多了老师肯定也要招的,你好好做研究,只要能顺利毕业拿到学位证书,最少能在咱们学校拿到一个教职,这点事老师还是能跟你保证的。”吴泽去交博士申请书的那天,教授在办公室是这么和他保证的。以他家里的条件,要供他出国留学是不可能的,但他不怕多出点苦,在国内就在国内吧,多读点书把学历读高一点总是没错的。
吴泽导师的研究其实更偏向脑科学的领域,二十几年前就用上了十万块一只的做过基因敲除的小鼠。他们组主攻的是抑郁症。所有的抗抑郁药物在上市之前都需要动物实验,吴泽他们组的研究也和药企的很相似,那时候他们正在研究的是一种抑制剂的效应,所以要把基因敲除的小鼠按照抑郁模型给弄抑郁了,再监测小鼠血液中相关指标激素的含量和正常小鼠是否存在差异。
十万对于一个还在读书的穷学生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吴泽根本不敢让小鼠离开自己的视线,实验进行的那段时间他几乎就要睡在鼠房了,他吃不吃饭无所谓,但小鼠的饲料他必然要反复查证确保营养充足又绝对安全。他甚至都想好了,这个研究结束再试试给小鼠注射抗抑郁药,观察一下小鼠是否会有好转,如果真的出现了好转起码可以发一篇2区的期刊,十万,他想,钱花出去总要听个响吧,就算是国家的钱,导师申请经费总是不容易的,这好不容易漂洋过海弄回来的小鼠总要最大程度地发挥价值吧。
他怎么也没想到前一天还在正常进食的小鼠,第二天他再去看的时候已经硬了在了鼠房里。可是整个研究里最重要的一组数据按照计划应该在明天傍晚进行记录的!那一刻说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是。
他把小鼠捧在手心里,想起了小鼠刚被接来的样子,最开始它只比自己的拇指大一点点,他还要用注射器连上软管给它喂混合奶,后来长大了一点它终于能够自主进食,但按照实验进程需要开始人为给小鼠制造困难让它抑郁——放在高温环境下或者把小鼠扔进水里,在它窒息前捞出来。
最开始他记得自己和导师说过他不忍心,导师隔着厚厚的眼镜片问他:“想要小鼠好好的还是想要毕业?”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和老师保证自己一定能完成任务。后来经他手的小鼠抑郁指标总是比别人显著,他似乎总能精准把控那个给小鼠最大折磨但又不会弄死小鼠的临界点,有段时间他似乎观察到小鼠看到他接近鼠笼的时候会出现惊跳一类的生理反应。
可它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不是自己亲手杀死,也没有为自己贡献最重要的那组研究结果。
吴泽查询了那段时间所有的喂食记录,每次喂食都在安全范围以内,小鼠进食的量也完全够维持它的生命所需,连鼠房打扫的频率也很勤,这是一只物质生活极好的小鼠,吴泽完全想不明白它为什么会死在自己的计划之外。
直到他在小鼠尸体的不远处发现了一点偏绿的粪便,正常情况下小鼠的粪便不应该是这个颜色,他提取后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几乎可以断言小鼠摄入了青菜。小鼠摄入青菜很容易腹泻脱水死亡,所以大部分实验室里宁愿把维生素补剂混合在饲料里喂给小鼠也不愿意冒着风险让小鼠直接摄入青菜。
他自己就更不可能把青菜喂给小鼠,那么是谁进过鼠房呢?鼠房的确不止他们一个组的小鼠养在里面,但这个笼子里的小鼠都是他们课题组的,平时都是他在照顾,谁又会额外喂食呢?
他把那只已经发硬的小鼠握在手里,根本想不到该如何处理,十万块钱的经费打了水漂,组里的经费还够重新买一只新的小鼠吗?就算能买来小鼠,他也必须从头开始养,而且干预效果还会和这只一样好吗?万一,新来的小鼠也和这只一样死了要怎么办?
无尽的问题把这个二十七岁的青年困在了那个满是小鼠臭味的砖房里。
吴泽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就在小鼠死后的第二天,隔壁组的几个人会过来约他吃饭。他其实根本没有心思吃饭,小鼠死了的事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和导师汇报,他根本想不到任何有效的补救措施,他的博士论文也没有可以更改的余地,所有事情头绪全无,他拒绝的语气说不上好。
没想到隔壁组的师兄笑嘻嘻地搂过他的肩膀:“听说你们养的小鼠死了一只?嗨,那都是小问题,实验不顺更要吃点好的。”
那师兄与其说是要搂他的肩,不如说是要强拽着他往外走。
到了饭馆坐下比饭菜先上来的居然是酒,隔壁组的来了五个人,全都起哄着要吴泽喝一杯,吴泽拗不过,一来一去居然已经喝了三杯,对面有个师弟似乎是喝醉了,没大没小地往吴泽眼前凑:“吴师兄,你们组里死了那只小鼠真的那么值钱吗?”吴泽也已经醉得思维开始不连贯了,只是点点头,“十万,都够打只金老鼠了,还是金的好啊,不会死。”
吴泽只当他是喝多了没和他计较,可他又接着说:“也是那只小鼠命该绝,吴师兄你运气不好。”
吴泽听出他话里话外的那点轻佻,一把拽着衣领把人拽到自己眼前要他把话说清楚,“吴师兄,我那是……好奇,都是那小鼠敲掉的那一串基因改变了它体内肠道菌群的构成,这种小鼠不会腹泻,真的,最新的那期《科学》子刊上有篇文章上这么说的,我就是好奇,这个院里只有你们组里的小鼠敲掉了那组基因,我这不就是好奇吗?”
“所以你给小鼠喂了青菜!”吴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拽着那师弟衣领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握紧的拳头照着对方的面门就去了。
更奇怪的是眼看着吴泽就要忍不住把人往死里揍,周围站的三个人居然一个也没有上前阻拦。
那一天两人扭打得很狼狈,余光中,吴泽似乎感觉到另外几个人一直盯着他们两人看。
他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暴力地宣泄。原本他以为走了这么远的路,读了这么多的书他就能够摆脱从那个男人身上继承来的劣质的基因的,他记得不久前他跟着老师去一个有功能性磁共振的研究院学习交流,举办方出于客气邀请他去做了一个fMRI,事后人家悄悄把成像的结果给了他,他当时一直觉得对方的态度太过奇怪,还特意找了很多脑科学方面的论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