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虚妄

然后他知道了那个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模型“天生犯罪人”模型,那时候后来那些不断修正的理论还没有出现,心理学界的研究者普遍相信世界上是存在着天生的犯罪人的,他们还通过解剖学基本确认了这些人群共有的脑部结构特征,他的fMRI结果每一个部分都完美契合这套理论。

他花了很多年才能准确地描绘出自己那一刻的感受:虚妄,不错,就是虚妄。他恨了自己的父亲那么多年,拼了命读书想要考出来,离那个男人远远的,可那张扫描结果告诉他,他父亲只不过是一个被基因操纵的受害者吗?而且他有着和自己父亲一脉相承的基因。

他忽然回忆起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自己胸口回荡的那股郁气,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强迫自己要做一个谦谦君子,从不让情绪主宰自己这一切都不过是一个笑话,他的确长着一颗应该犯罪的脑袋。

那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一个夜晚,他平躺在床上,仿佛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流不间断流过的声响,就这么流啊流,一分一秒也不停歇。

这早已被基因写好的命运会在什么时候将他变成一个暴力狂甚至是杀人犯呢?他于无声处叩问命运。

可看到窗外太阳开始升起的那一刻,他还是爬起了身往窗外看了一眼,就在那一抹朝阳下,他问:人在命运面前是不是其实也是有反抗的余力的?他甚至去图书馆的哲学书架下一本一本地筛选,最终邂逅了那个快乐的西西弗斯,那一刻他甚至相信了人就算无力对抗荒诞的命运,但至少能够主动选择做一个快乐的西西弗斯,这样的话就算命运的巨石也不能奈何,那一刻,他是真的寻找过解脱也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解脱的。

直到饭馆里的那一拳挥出去以前他都相信自己还是能找到一条救赎之道的。

甚至当时看到小鼠死了他尽管下意识地想到了可能是被别人喂死的,但理智很快劝自己不要再追究这件事了,他不知道以自己的个性如果知道了谁把自己的小鼠弄死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所以他选择了痛苦地掩耳盗铃,可为什么偏偏要让他知道呢?

哪怕他们是不小心的失误,他都可以说服自己原谅他们,可他们偏偏是故意的!

“可隔壁课题组为什么非要喂死吴泽的小鼠呢?”高颖依旧感到难以理解,她还是很难相信有人会为了一点无足轻重的好奇心就这么伤害别人的研究成果,都已经是研究生的人不至于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再说这么贵的一只小鼠如果真的能固定证据证明对方是故意的完全可以找对方索赔的,对方总不至于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吧。

“你怀疑地对警官说,但您说巧不巧,当年吴泽隔壁组研究的……要不您猜猜呢?”方绾又开始拿腔拿调地卖关子,但如今大量的证据被她掌握着,高颖也说不出其他话来,只好配合她问道:“你这么说……难道吴泽隔壁组的研究还和吴泽有关系吗?”

“有关系,那关系可太大了,不然你猜他们为什么大费周章要激怒吴泽呢?按照吴泽和我说的,当时他们隔壁组正在研究的就是‘天生犯罪人’,他们本来是用老鼠做的,就是给老鼠打针,但始终觉得这些东西不太有说服力,直到有人无意中看到了被吴泽藏在桌下面的那张报告单,他们特别兴奋自己找到了传说中极其罕见的人类样本,他们当然是想观察这个人类样本的行为了。”

“你是说他们激怒吴泽就是为了看他发怒时的表现会不会与普通人一样?”杨教授已经说不清是吴泽的脑结构符合“天生变态狂”模型更令他惊讶还是他的同学居然会通过这种方式来完成研究更令他惊讶。

高颖更是感到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研究生上的第一堂课就是学术伦理,基本上无论什么课上老师都会三令五申科研伦理的重要性,如果研究过程不符合伦理需求,最终成果肯定也发表不出来啊。”

这些事情方绾并不是十分了解,但杨教授一点都不陌生,尽管说出来不太好听,但在他们读书那个年代,心理学伦理审核的标准的确不如现在严苛,主要是那个年代心理学作为一个新兴学科,连学科建设都还在摸索中前行,就更不要说学术伦理审核的机制了。

“后来呢?”

“后来他延毕了三年,毕业的时候已经31岁了,一方面是家里的压力,他爸出狱后毕竟要他赡养,另一方面那些顶尖的高校都介意他这个解释不清的延毕经历没有要他,还是他导师给他出了些力,让他留在汉大教书了。”

“再后来吴泽在34岁那一年遇上了你,35岁这一年就结婚了,也就是在结婚的这一年,他从汉大转向了政坛,方小姐,您身上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让吴泽的人生在短短两年之间完成了如此大的转变?”杨教授盯着方绾问道。

“我?杨教授来之前没有调查过吗?我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罢了?”方绾倚靠在沙发抱枕上,青绿色裙子紧紧裹在她身上使她更像一条因为猎物已经十拿九稳而显出几分疏懒的蛇。

尽管保养得宜,但方绾脸上依旧依稀可见岁月的痕迹,她比吴泽大八岁,结婚的时候已经四十二岁了,按照沈来在他们进门前发过来的资料来看,她在和吴泽结婚前已经有过一段婚姻,也有过一个孩子,认识吴泽的时候刚离婚不久。并不是杨教授对离异的女性带有偏见,但婚姻的本质的确离不开利益交换,按照吴泽当时的条件,就算已经三十五岁,但应该能找到条件比方绾更好的女性。如果他们只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那还可以以一时爱意上头冲动结合了,可他们结婚时都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不会这么天真的。

沈来发过来的资料甚至包括了方绾的家庭条件,她出生于南边某省的一个小渔村,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也很早就离开了家乡在外打拼,但因为文化程度不高似乎没有什么稳定工作,在结婚以前似乎一直处在城市的边缘。她结婚的时候年纪不算大,嫁给了一个县委办公室主任,然后在五年后离了婚。留下了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跟着爸爸。

后来没多久方绾就和吴泽结了婚,生下了长子吴锦。

“吴女士,您的辩辞很精彩,但恕我有个问题,既然你那么早就发现吴泽这个人长着一颗用你的话说‘一定会犯罪’的脑袋,那你为什么宁可容忍他出轨都考虑过离婚呢?就算没有刘欢,和这样一个人同床共枕难道你就不害怕吗?”杨教授的语气变得有些冰冷,仿佛他们不是坐在光照良好的客厅,而是三面环绕的讯问室,面对着一个已经被铐在椅子上的犯罪嫌疑人。

“不管你信还是不信,不愿意离婚的是吴泽,我曾经和他提过,他没同意。而且……”方绾又故意拖长了尾音“我怀疑那个天生下贱的三陪女就享受这种偷偷摸摸破坏别人家庭的快感,要是离了婚她还能去哪里享受这种感觉呢,你说对吧,警官,毕竟有些人身体里就流着肮脏的血液,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自甘下贱。”

“吴泽不愿意离婚你也就由着他这么算了?”杨教授继续问道。

“警官,说实话,和不和吴泽离婚对我而言其实也没有很大的不同,他要不愿意离你说那我为什么要去招惹一个暴力狂呢,这多危险,万一他伤害我怎么。”方绾一面说,一面摆出一副极度敷衍的“楚楚可怜”,就差明着告诉对面的人“我就是不想说实话你又能奈我何。”

的确,方绾只是相关证人,如今他们只是在询问证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人问到审讯室里去,她不说,他们还真是什么办法都没有,面对别的证人警方还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结案速度说服对方积极配合警方破案,可方绾这态度摆明了她也不是很在乎吴泽究竟是怎么死的,反正吴泽与她而言也就是比陌生人稍微熟悉点的人。

“警官,我听说那个刘欢也死了?”方绾拿出个装饰用的折扇轻巧地在眼前摇晃着。

杨教授微微往前压了一点上半身,整个人都带上了强烈的压迫感:“方女士,你究竟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会对警方从未公布过的消息如此了如指掌。”

“警官,公平一点,你们能查我,那我当然也有自己知道信息的渠道,毕竟普通公民也有知情权不是。”这就完全是在偷换概念胡搅蛮缠了,偏生眼前的人还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他们抓不到对方的一点破绽,从走进这座房子开始,杨教授和高颖始终被迫按着对方节奏在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他者
连载中无玦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