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站在葬礼现场虽然也感到一阵心惊,甚至那段时间他还减少了加班的次数,尽量早早地上床休息,可那时候他能很轻易地把自己从这种焦虑当中抽离出来,他清楚地知道那只是一个小概率事件。
可这次为了吴泽的事情而来他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真的是老了,他跑得越来越慢,死亡快速地和他拉近了距离,他也终于看清了从接手这个案子开始压在自己头上的那片乌云从何而来。
N市的风景沿着车窗掠过,杨教授和高颖都没有再说话,短短两天,从P市到N市,刘欢凶险的死相牵扯出了孟小云的一桩命案,来到W市居然又发现还扯上了毒品,波及了小琪和不知数的和小琪有着相同遭遇的女孩子们。如今这个案子几方都在调查,又都查得千头万绪,他们两个人也需要在有新的信息涌进来之前先把如今掌握的信息梳理清楚。
所幸这么多年吴泽的妻子一直住在N市没有搬迁过,来应门的是位保养得宜的贵妇人,还没等杨教授自报家门,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问道:“是公安的同志吧?”
高颖被她的一眼看得有些不舒服,由不得不佩服此人敏锐的观察力,他们此来没有带任何明显的身份标识,甚至一句话还没说对方已经猜出了他们的来路。
“不过来的不是沈队,我还是有些意外。”一路带着他们往家里走,妇人一边感叹道。
“您和沈队之前有过接触吗?”高颖问道。
“就是他在殡仪馆叫停了吴泽的葬礼,当着我的面把我丈夫的遗体拉去了殡仪馆,你说呢?”
高颖被对方的眼神一看感觉浑身有种喘不上气来的感觉,仿佛遇到了天敌的小动物似的,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干,她却一阵阵地感觉到后背发凉。
“对了,怎么称呼您?”高颖并不高明地转移了话题,冲到殡仪馆叫停一起告别,然后把人家扯进这么一桩狗血豪门继承战里,这事沈来那边的确是理亏的,尽管这件事从头到尾本身和高颖并没有什么关系,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她甚至都还没到P市,但在外人眼里无论有衔的警员还是挂名的顾问他们都是一体的,这个歉她都一定得对家属道了。
“我姓方,方绾。”
“方女士,实在抱歉至今依旧没有结案,让您丈夫的遗体一直没能够入土为安。”
“我知道这件事情和二位没什么关系,你们没必要和我道歉,二位既然找到了我这里来那必然是吴泽多的死有什么新发现了?总不会是……他那个放在心尖上的小情人有了个什么三长两短吧?”她鲜艳的唇上带着三分讥诮的笑容,再结合她身上那一袭青绿色的紧身长裙,落在高颖眼里更像一条吐着信子一步一步逼近的美女蛇。
“方女士,您之前就知晓刘欢的存在吗?”
“小姑娘,你还没谈过恋爱吧?”方绾发出了见面以来第一声真心实意的笑,仿佛被高颖给逗笑了似的,“如果你对象动辄一个星期不见人影,你难道不会怀疑一下吗?”
“您调查过他们?”
“不过一个小小的辅导员而已,有什么值得我大动干戈的必要呢?吴泽愿意去找她我乐得清闲,哦,不但清闲,而且还安全。”
“安全?”高颖反问道,在什么情况下一个妻子会觉得自己的丈夫待在自己身边是危险的呢?
“你们还没查到吧?你知道吴泽这么一个一身酸文假醋的臭毛病的酸书生为什么会选那个三陪女做情人吗?因为……”那道青绿色的身影乍然凑近,高颖像一只受到惊吓而绷直了脊背的猫一样,整个脊背几乎贴住了柔软的沙发背。
杨教授本意是希望高颖历练一下问话技巧,因此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吭声,但看到方绾这副模样确实是吓到了自己的学生,于是把手里的笔记本往前一递挡在了高颖和方绾之间,“方太太,您到底想说什么?”
“杨教授别着急呀,我怎么感觉好戏才刚刚开始呀,我可真是越来越期待你和你的学生能发现些什么了。”
“我们能查出什么当然少不了您的配合了,方,太,太。”杨教授放慢了语速,暗中警告方绾,她在警方这里也并非完全清白无辜。
“到底是因为什么?您吊我们的胃口已经吊得够久了。”
“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就是那种见不得光的,完全被自己的**支配着的那类人,他们完全靠着做那些不被法律道德允许的事才能获得快感,他们拥有着同一套肮脏的基因,只有靠着犯罪才能高/潮的肮脏基因。”
“方女士,警察破案是需要证据的。”
“那你们去找啊,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一些提示,你以为在这片土地上,接触到毒品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么?那个三陪女怎么说也曾经是个名校大学生,她是在哪里染上的那种脏瘾?吴泽又是在哪里碰到的他?所以,不是吴泽不愿来我这里,而是,我嫌他脏。”方绾说完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又重重把喝进嘴里的茶叶吐进了茶盏里。
“按照您的意思,吴泽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杨教授皱眉问道。他不是没听说过这种人,用不太准确的说法来说,他们也被叫作“天生变态狂”。
尽管当代的心理学和脑神经科学已经从实证层面否定了“天生犯罪人”的存在,但研究者也必须承认,“犯罪易感染人群”的确是存在的。
数位脑科学家通过自己的研究发现了这些“犯罪易感人群”共同的神经生理特征,他们的眶额叶皮质及前额叶皮质腹侧的脑功能较弱,其中一部分还存在着额叶前部和杏仁核的损伤。眶额叶皮质及前额叶皮质与人类的行为抑制、社交行为、伦理和道德有关,而杏仁核和负责处理情感,使人行为冷静。
总之,这些犯罪易感人群除了在脑结构和脑功能上和正常人存在着显著的差异,在日常行为上也表现出了更高的冒险性倾向,更高的操纵性和更低的道德感,甚至有一些表现出了一定的反社会倾向,就像是《欲孽杀人夜》和《沉默的羔羊》里的汉尼拔那样。尽管学术界从不否认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易感性更多是和遗传相关的。
“杨教授,我听过你的名字,刚和吴泽结婚的时候他和我说起过你,你们读书时关系不错,但他从来没有和你说起过他的家庭和他父亲吧?”
杨教授沉默了,当年吴泽确实不太愿意提起自己的家庭,他也只知道他家境不太好,至于是哪种不好他并不知道。
“吴泽的父亲有过不下三次因为暴力犯罪而入狱的经历,最严重的一次他把吴泽的母亲打成了重伤,被判了七年,后来吴泽的母亲甚至没等到他出狱就病逝了。”方绾描述得务必轻巧,好像只是在转述一个她并不感冒的小说情节一样。
“你知道他一直致力于研究犯罪心理学的吧?”
杨教授点点头,那时候他们志趣相投,他记得自己当年还问过吴泽,这么喜欢犯罪心理,有没有考虑过考到一所警校去读研,他当年是怎么回答的?他好像说,我还是算了吧,咱们本校就很好。吴泽当年在回答他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警校的录取需要政审,吴泽那时候说那句“算了”里,是不是也包含着对父亲的怨恨?
“我还可以告诉你,他书房最下层带锁的抽屉里藏着一张脑部扫描的结果,他从读硕士的时候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血不干净了,他的确长着一颗注定要犯罪的脑袋。”方绾的眼神很轻蔑,好像在看一块玷污了她裙角的污泥。“而被他选中的那个三陪女,自然也是一样的人,他们这样的人除非死了,否则注定了要犯罪的,而且永远无法自己停下来。”
方绾那双永远像在寻找猎物一样的眼睛又重新落回了高颖的脸上,“你说对不对呀,小高警官?”
高颖的胳膊上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方绾一阵轻飘飘的视线好像带起了一阵风,就这么吹向她。
“没什么是注定的。”杨教授的声音转冷,那阵飘忽的风终于被这冷意冻住了,高颖终于站在了实地上。“就像研究‘天生犯罪人’的那个美国教授,他偶然发现自己也长着一颗你所谓的‘注定要犯罪’的脑袋,可他一辈子从事学术研究,从没犯过罪,甚至没有做过什么逾越道德的事,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我只信事在人为。”
“我还真是没料到研究了一辈子犯罪人的杨教授居然是位可敬的理想主义者,我很高兴看到您如此相信人为的力量,并且也衷心地祝愿您未来依旧能够不改变您的相信。”方绾依旧笑着,这一次,连杨教授也感觉到了一丝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