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点十七
沈昭宁把那只旧硬盘第三次接进电脑。
读取器的绿灯闪了两下,系统弹出一行灰色提示:部分文件路径已损坏。
她没有动。
光标停在那个损坏路径下的日期上。
2019.11.17。
那一天她记得太清楚。是楼下连拍曝光的第二天,是她父亲被截图拉进家长群的同一晚,也是男主团队开会决定"冷处理"的那场会的日子。
茶几上摊着她从硬盘最深一层翻出来的旧通告流程表,扫描件,边角发黄。右下角是梁慕工作室那枚旧 LOGO。她的名字在"重点艺人"一栏,被红笔圈过。
宣传执行:袁志。
录音备份编号:170614-A 至 170614-F。
备份管理人那一栏是空的。
旁边一台笔记本开着,浏览器挂了十几个标签。城西电台旧节目归档、几个已经停更的纪录片小论坛、一篇当年发布会纠纷的稿件。稿件标题被人改过两次,正文里"袁记者"三个字被单独引号括了起来,像临时换上去的。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
> 袁志 / 城西电台前记者 / 商业采访 / 2019 后离开 / 声轨库
> 170614-A 至 F:项目组备份
> 170614-采-备:?
最后一行没有问号。
那是半小时前她从旧邮箱底层翻出来的格式——退圈前她曾把所有素材授权撤回函发给宣传组备案,收件人里有袁志。回执单上一串编号被系统自动打码,只露出三个字:
采-备。
塑料袋里那张第47页静静压在茶几另一头。手写台词的边角已经被她翻得起了一点毛。
我等过,但你没有来。
她把目光从那行字上挪开。
未知号码今晚来过两条消息。
【别找他。】
【他当年,也看过第47页。】
她把这两条截图保存,压到屏幕角落,没再看第二眼。
陈律师的回复是这时进来的。
"声轨库改名了。"陈律师说,"现在叫城市声像资料中心,南三环。他们有两套库,项目库归项目方,个人备份库另算。袁志当年要是按记者身份留过一份,能不能调出来看运气。"
后面又补:
"不建议你单独去。"
沈昭宁回了两个字。
【知道。】
她没有继续问条件。
她合上电脑,把流程表、邮件回执、那串编号一起拍照存档,塞进档案袋。塑料袋里那张第47页,她另放进一只档案袋,单独封口贴标签。时间,来源,接触人,一项一项写。字迹很稳。
凌晨三点四十。
周霖从客房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外套搭在膝盖。
"姐。"
"睡。"沈昭宁说,"七点半叫我。"
周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档案袋。
没问。
围读
七点半,车在 B2 出口外。
裴砚舟的消息只有一张车牌照片,配一行字:司机姓赵。
她回了三个字。
【收到了。】
围读从九点开到十一点半。
她在十点左右翻到今天这一场。
女主在警局走廊里,看见当年的录音证物。台词只有一句。
"原来不是我忘了,是你们替我删了。"
她指尖停在那行字上,没多看。
裴砚舟从主位偏左的位置抬眼,笔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里不用哭。压住。"
她点头。
"知道。"
中场休息时陈律师电话进来。她到走廊尽头接。
"个人备份库走单独权限。"陈律师说,"项目库那边卡梁慕,过不去。袁志当年要是按记者身份留过一份,可以试。"
"袁志现在能联系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四年前车祸。资料中心那边有位老同事,下午两点能见。"
沈昭宁靠着窗。
"我去。"
"周霖陪你。我让助理在楼下等。"
挂电话前陈律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袁志五年前给一家小媒体做过一次匿名访谈,当天就被撤了。残留摘要里只剩一句——真正开口的人,不是她。"
沈昭宁握着手机,没有应。
走廊那头有场务搬灯架,金属碰一下,又碰一下。
她回到围读室时,裴砚舟已经在过下一场。他没有抬头。
她把电话内容简短发到工作群,只发陈律师那段。袁志那句残留摘要她没发。
裴砚舟的回复隔了七分钟。
【嗯。】
只一个字。
旧工作室资料室门口
下午一点四十,车停在河西旧工作室门口。
那是梁慕工作室十年前的本部,改制后挂的是"长夜未明项目资料处"的牌子。纸质归档大半还堆在原地,电子化也只完成了一半。
陈律师以"项目当事人"身份替她申请的调取函递上去。
她在大堂等了二十分钟。
工作人员把卡递回来时有点为难。
"沈小姐,您这边走的是项目当事人通道,资料室内层是个人档案区,权限不一样。我去帮您问一下。"
她说。
"我等。"
她重新把卡贴上去。
红灯。
走廊尽头是另一道玻璃门,玻璃后面隔着仓储灯,光是冷白的。
她看见裴砚舟站在那道玻璃门后。
他手里夹着一卷分镜。应该是从隔壁剪辑间过来的。
他看见她。
也看见门禁红灯。
他没有走过来。
旁边的场务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裴砚舟没有立刻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工作核心卡,指腹在卡面边缘压了一下,把已经折过的角又压深一点。
然后他对那场务说了几个字。
她听不见。
二十秒后,大堂工作人员的对讲机响了一下。
工作人员"嗯"了一声,"好",抬头对她说。
"沈小姐,您再刷一次。"
她把卡贴上去。
绿灯。
门"咔"一声开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裴砚舟已经转身往剪辑间方向走,背影没有停。走到玻璃门边时,他对身边那位场务低声说了一句话。
她离得太远,听不清整句。
只在场务后来跟内层工作人员交接时,她听见了半句转述。
"——她要查,就让她查。别替她挡。"
沈昭宁把卡放回包里。
她对那位工作人员说。
"谢谢。"
不是对玻璃门那个方向。
周霖跟在她身后,也没回头。
资料室内
资料室是恒温二十一度,干燥,旧纸和机油味。
接待她的是上午陈律师约好的罗女士,五十多岁,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眼镜挂在胸前。
罗女士没寒暄,把她带进档案室旁的小操作间,推过来一台终端。
"个人备份库检索权限我开给你了。"她说,"只能查目录,不直接放音。按规定,登记人本人授权,或者司法机关调取。"
沈昭宁坐下。
罗女士看着她。
"袁志生前留过一份资料处置说明。两种情况可调:警方法院依法调取——"
她翻开台账第二页。
"或者,当事人本人携带他指定的验证材料。"
"什么材料?"
罗女士看着备注那一行。
"第47页原件,和一句手写台词。"
操作间里只剩下空调低鸣。
沈昭宁从背包里拿出那只档案袋。
她没有打开。
只把档案袋的封口标签转向罗女士。
罗女士看了两秒。
"你带了。"
"嗯。"
罗女士在台账边缘压了一下手指。
"那你自己查。"
沈昭宁把光标移到检索框。
她输入:170614-采-备。
回车。
结果只有一条。状态:封存。
她又输入:袁志。
跳出几十条。她按时间排序,把 2019 年 11 月那一段展开。
11.13。
11.15。
11.16。
11.17。
11.17 那天有两条记录。
第一条是项目组的:170614-A 续 / 主控母带。
第二条编号是袁志的个人备份:
**2019.11.17_未公开补采_XY_撤稿前.wav**
时长:13:42。
她没有立刻点开。
她先把整张目录截图保存。
然后把光标停在那个文件名上。
文件名底部有一行小字注释,登记日期是袁志去世前两个月手动加的。
> 如本人不在,请交还本人。本人指——
后面是一个名字。
不是裴砚舟。
不是梁慕。
是她自己的本名。
沈昭宁。
罗女士在她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他这一条,是留给你的。"
第一句
罗女士起身离开操作间,把门带上。
里面只剩沈昭宁和那台终端。
她把耳机线插进接口。
线很硬,是工业级的有线监听耳机。
她戴上的时候,先右耳,再左耳。
做这一连串动作的时候,她的手指是凉的。
她重新看了一遍文件名。
2019.11.17_未公开补采_XY_撤稿前.wav
她又看了一遍。
撤稿前。
她把音量从默认拉低三格。
又拉低两格。
光标停在那个三角形播放键上。
她没有立刻按。
她以为自己是在等心跳平。
但不是。
她是在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允许。
允许她听完之后,可以重新把这五年里所有的恨原封不动装回去。
允许她不必在听完的那一秒,就发现自己一直站错了地方。
她垂下眼。
左手垂在身侧,拇指压住无名指内侧那颗小痣,按得有点发白。
她按下了那个三角。
进度条从 00:00 开始走。
先是一阵很轻的电流声。
电流声被一段呼吸打断。
那段呼吸她认识。
不是当年的她。
也不是当年的袁志。
是五年前的、二十九岁的裴砚舟。
很低,离麦克风非常近。
"这段不要播。"
进度条走到 00:03。
下一句紧跟着压下来。
"她会被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