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
沈昭宁醒得比闹钟早。
酒店窗帘没拉严,外面天还是灰的,路灯没熄。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才把手伸到床头柜上摸手机。
裴砚舟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凌晨一点。
【明天开机。】
只有四个字。没有问她昨晚怎么样,没有问录音听了没有,也没有"早点休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点开输入框。
"裴砚舟"两个字打出来,又一个一个删掉。
最后她回了两个字。
【知道。】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倒扣在床头,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比昨天瘦了一点。她在眉骨那道浅疤上停了一下,没修,转身去拿衣服。
七点二十,周霖敲门。
"昭宁,路上吃。"
她递过来一杯豆浆和一个三明治。沈昭宁接了豆浆,三明治放在包侧。
电梯下到一楼,周霖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陈律那边昨晚把记录整理好了。短信和录音并案处理,今天先不打草惊蛇。"
"嗯。"
"今天现场媒体不少,提问区只放了五个名额,都是过审过的。你只回准备好的两句。"
"嗯。"
周霖看了她一眼。
"昨晚睡了吗?"
沈昭宁没答,把豆浆递回去。
"你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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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未明》开机仪式设在旧码头改建的摄影棚外。
车从园区门口进去,远远就看见红绸搭起来的拱门,香案摆在棚口正中,红布铺到地面。摄像机和媒体区分两片,中间用黄线拉开。场务拿着对讲机来回跑,声音串在一起。
"主创区再往里挪半米。"
"媒体提问十分钟后开始。"
"沈老师车到了。"
车停下时,副导演已经在外面等。
沈昭宁推门下车。
副导演迎上来:"沈老师,这边走。裴导交代过让大家给您留路。"
她脚步顿了半秒。
留路。
录音里那个声音很轻地浮上来一下——
"别让她听见。"
"后果我来担。"
她没让自己停太久,重新抬步往里走。怀里的剧本被她抱得紧了一点。
副导演没察觉,继续介绍:"化妆间在二号棚里头,主创合影十点十分,仪式十点半开始。开机第一场是您和裴导都在的,您的妆造大概要四十分钟。"
"好。"
她声音很平。
周霖跟在后面,抬眼往主创区方向扫了一眼。
裴砚舟不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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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间不大。
化妆师姓林,五十多岁,话不多,手很稳。她让沈昭宁靠在椅子里,把头发一缕一缕分开。
助理小程在旁边核流程。
"沈老师,仪式上香按主创顺序,制片人、出品人、裴导、然后是您。您站位在裴导左手边,离他大概一米。"
沈昭宁闭着眼:"嗯。"
"完了之后是合影,主创区前排五个人,您和裴导中间隔着男二。"
"嗯。"
"提问区已经过审了,我打印了一份在您包里。"
"嗯。"
林姐把粉底拍开,沈昭宁睁了一下眼,又合上。
化妆台镜子右下角立着剧本。林姐换工具的间隙,沈昭宁伸手把剧本拿过来。
第一场。第一幕。
旧厂房,多年后重逢。
她翻到那一页。
女主台词只有一句,落在中段,前面是一长段男主的沉默。
> **林听晚:你以为替我瞒着,就是为我好吗?**
她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化妆师没看她,继续上散粉。
她合上剧本。
放回原处。
过了大概两秒,她又把它拿起来,翻回那一页,看了一眼。
那行字还在。
她合上,这次没再翻开。
小程在旁边没敢出声。她做了三年助理,知道沈昭宁的"嗯"分几种。今天这种"嗯",是不能搭话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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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五十,林姐收工。
沈昭宁照镜子的时候,眼神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伸出指节,在左眉骨那道浅疤上蹭了一下。
林姐看见了,没说话。
她起身,整理风衣下摆。
"走吧。"
走出化妆间,外面风有点凉,棚口红绸被风吹得轻轻晃。媒体区已经满了,长枪短炮架成一片,黄线外有人在喊她名字。
"昭宁——这边!"
"沈昭宁,看一下!"
她转过去,按流程站定,颔首,没笑。
闪光灯一阵阵打过来。
提问区那五位记者被工作人员一个一个引到话筒前。她回了两句提前准备好的话,语速不快,声音没抖。
"谢谢大家关心,我会认真完成这部戏。"
"和裴导是第三次合作,我相信我们能拿出好作品。"
第二句说完,台下有人短促地"哦"了一声。
她没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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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开始前五分钟,主创集中到香案前。
裴砚舟来得不早不晚。
他从棚里走出来,黑色冲锋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了一点。手里夹着分镜本,另一只手插在口袋。副制片跟在他身边低声说话,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他没有第一时间看沈昭宁。
她也没有第一时间看他。
主持人在话筒前清嗓。
"各位媒体朋友,《长夜未明》开机仪式现在开始,请主创就位。"
制片人先上香。然后是出品方代表。
轮到裴砚舟。
他把分镜本递给副制片,从香案另一头走过来。三炷香递到他手里时,他垂着眼,神情专注,把香插进香炉里。烟一缕一缕升起来,被风带成偏的。
他退半步。
按流程,下一个是沈昭宁。
她从主创区往香案走。这条路线本来就要从他身边经过——主创区左侧,香案中间,没有第二条路。
她没绕远。
她也没刻意走快。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半秒。
不是站住。
只是脚步比正常慢了一拍。
香案上的烟正好飘过来一缕,淡白色的,散在两人之间。
她隔着那缕烟,抬眼看他。
裴砚舟也在看她。
她对他点了一下头。
很轻。
轻到旁边的副制片只当她是在打招呼。
裴砚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张了一下嘴。
"沈——"
只一个音。
他停住。
对讲机里正好有人喊:"沈老师,这边请上香。"
他低下眼。
她转过身,往香案走。
裴砚舟没再看她。他把手里那本分镜本翻到下一页,指尖在折角的位置慢慢压了一下,又压了一下,把那道被自己捏出来的痕迹一点一点抚平。
副制片站在他半步之外,没看他的手,但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了一眼香案。
只"咦"了一声,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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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插好。
合影。
第一场戏准备。
沈昭宁回到化妆间补妆,林姐重新给她过了一遍唇色。整个过程沈昭宁没说话,只在林姐收工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
小程把剧本递过来。
"沈老师,导演那边十分钟后走戏。"
她接过剧本。
风衣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
裴砚舟。
【第一场不催你。准备好告诉副导。】
她没回。
也没删。
把手机塞回口袋,剧本翻到第一场。
第一幕,多年后重逢。男主先在场,女主后入。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瞒过事,都装作只是普通寒暄。男主问近况,女主答,答得很短。男主停一下。然后女主开口。
> **林听晚:你以为替我瞒着,就是为我好吗?**
她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比化妆间那一次更久。
旁边没人看她。小程出去拿水,林姐去隔壁补色板。
她合上剧本。
抬眼。
棚里灯架已经升起来。监视器已经摆好。裴砚舟站在监视器旁边,正在和摄影指导说话,背对着她。灯光打在他身上,肩膀线条很清。
他没催她。
她也没立刻起身。
过了大概十秒,她才把剧本夹在臂弯里,走出化妆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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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标记点。
裴砚舟抬头。
灯光把他眼下的影子压得很重。
他没说话。
副导演喊准备。
各部门确认。
灯光师报数。
场记板举起。
沈昭宁站在男主对面。剧本里第一场的环境是旧厂房,他们在棚里搭了一面斑驳的水泥墙,墙下放了一张矮桌。男主已经坐下,等她。
她看了一眼男主。
又抬眼,越过他,看向监视器后面的裴砚舟。
这一场戏,她要演的是一个在五年后第一次开口、把那句憋了五年的话说出口的人。
不是恨。
裴砚舟看着她。
他对副导演点了一下头。
副导演喊:"开机。"
场记板啪的一声合上。
第一条开始。
她吸了一口气。
走进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