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姜姐第三个电话才把她叫醒。
"昭宁。"姜姐压着声音，"凌晨四点，那家中V放了一组原图。"
沈昭宁坐起来，光脚踩到地毯上。她按亮手机屏幕，屏幕白得刺眼，眼睛眯了一下。
"高清的。"姜姐又说，"清到能看见你五年前那场活动后台签批页的页脚。背景上有一条横幅，'XX中学语文教研组',被人用红圈圈了出来。"
她没有立刻回话。窗外天还没亮全,落地窗只透进来一点灰白。
"半小时不到,"姜姐继续,"你爸单位、你妈常去的菜市场、家属楼的楼栋号,全扒出来了。三个词条上了热搜,其中一个直接挂着'#沈昭宁父亲#'。"
沈昭宁站起来,往厨房走。她从橱柜里取出杯子,按下饮水机的按键。
"原图清晰度太反常了。"姜姐声音又压了压,"不像临时扒,像有人提前备好的。"
水从杯口漫下来,淌到她的指节上。她盯着那只杯子看了两秒,才把按键松开。
"我爸妈那边有没有被打扰?"
"小敖在联系。"
"让她把所有带家属信息的截图存档,留证。"
"好。"
"导演那边——"姜姐试探。
"工作时间再说。"沈昭宁把杯子放下,"私人不联络。"
姜姐顿了一下:"明白了。"
她拨母亲的电话。响到第六声才接通。她没有问"怎么会这样"。
她问的是:"妈,今天买到鱼了吗?"
九点,书房。小敖把家长群截图整理好,一条条发过来。
她把屏幕放大。
——明星家庭就是不一样,孩子还没毕业呢,家里先上热搜了。
——沈老师,这个不会影响这次班级评优吧?
——网上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是注意点影响啊。
她往下翻。父亲的头像在那一片消息底下停着,回了一句——
"我女儿没有做错事,请不要把网上的脏话带到孩子们的群里。"
沈昭宁的拇指停在屏幕侧键上。屏幕暗下去,她又点亮,重新看那一句。
姜姐在旁边等她说话。
"还有一条。"小敖发来一张截图,"是另一位老师私下截的。沈老师本来在群里编辑了一段更长的,没发出去。"
——内容呢?
——撤回了。只看到他打了好几行,删了。
她看完,没有回。
姜姐把茶水推过来:"要不要让平台把家长群相关的也压一下?"
"压。"沈昭宁说,"但不要替我爸退群。那是他的脸。"
电话又响。邻居李阿姨。
"宁宁啊。"李阿姨开口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今天没什么事啊,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妈今天在卖鱼那家,被几个人围了一会儿。"
她没说话。
"没事的。"李阿姨补,"都是熟人,都是熟人问两句。"
"麻烦您了。"
挂掉之后她才打母亲的电话。
母亲那头声音是亮的:"宁宁啊,吃饭了吗?"
"妈,今天买到鱼了吗?"
"买到了。"
"那家给你处理好了吗?"
母亲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没事,我自己回家弄一下就行。"
沈昭宁握着电话,没出声。
"别担心啊,"母亲说,"网上那些破事别往心里去,你爸说了——"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压低的声音:"别告诉宁宁。"
沈昭宁把电话又往耳朵上贴近了一点。
"你爸说啥?"母亲笑,"哎你爸说让你好好吃饭。"
"嗯。"沈昭宁说。
"嗯。"
"妈。"
"在呢。"
"今晚我让人送两个菜过去。"
"不用不用,家里都有。"
她挂掉。指节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姜姐。"
"在。"
"带家属信息的词条全撤,截图留证。让学校行政把家长群临时静默,但别动我爸的群。我妈那条街所有摊主,今天晚饭前送一遍东西过去,不解释,不澄清,就说麻烦各位。"
"好。"
"父母信息的源头查。"
"用——"
"不用裴砚舟的资源。"她说完这句,停了半秒,"用自己的人。"
中午十二点过,C棚监视器后头。
裴砚舟在调一段夜戏的回放。耳麦还挂在耳朵上,画面里是沈昭宁前一天那场戏,光打在她左侧脸上,眉骨上那道浅疤被压得很轻。
小宋把整理好的舆情报告递上来。
裴砚舟没出声。他先翻原图,翻完,再翻家属相关的词条。翻到"沈老师在家长群里被围"那条时,他的食指停在屏幕边。
"菜市场那边,"小宋低声补,"有人追着师母问。"
裴砚舟把耳麦摘下来,放在桌上。
回放还在跑。沈昭宁的侧脸停了一格,又走了一格。
他按下暂停。
"带家属信息的词条先撤。"他说,"截图留证。源图查上传链路,从中V往上倒三层。联系法务,今晚发函,不等明天。"
小宋记着。
"今晚的首映连线——"
"推。"
"宣传那边——"
"我说推。"
小宋没再说话。
裴砚舟没问她现在怎么样。他问的是另一句。
"她爸妈那边有人在吗。"
"姜姐在处理。"
他沉默了几秒。
"撤不掉就买断。"他说,"买不断就告。告不完就一个个找。"
说完这句,他自己停了一下。
"这次不能再——"
下半句他没接。
小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低下去。
裴砚舟起身拿外套。
"导演您去——"
"让司机走小区后门。"他说,"不要被拍。"
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连线那边就说我嗓子发炎。"
那一头,姜姐挂掉电话,把消息转给沈昭宁。
——裴导把首映推了,正在压。
——人在路上。
沈昭宁正在看父亲撤回那段消息的截图。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姜姐。"
"嗯。"
"谁让他动的。"
姜姐没接这一句。
九点过,公寓。
父亲终于接她的电话。
"我没事。"
"你别担心。"
"你妈今天买的鱼,明天我去菜市场换一条。"
三句话,他用最日常的一句把今天遮过去了。
她在书房坐了很久。手机震了三下。
——三个相关词条已撤。
——高清原图源头查到,中V是从一个旧资料包里取的。资料包打包时间,五年前。
——裴砚舟人到楼下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那辆车开进来,车灯扫过花坛,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在窗帘后面站着。
——他不是今晚有首映连线。
这一句她没说出口。
她退后半步,把手伸出去,把窗帘拉上。
走回桌前坐下,给姜姐发消息。
"让他走。以后我的家事,不许他插手。"
发完,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左手的拇指指腹在无名指内侧轻轻蹭了一下。她自己没察觉。
楼下那盏车灯还没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