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小会议室的窗帘没拉满，留了一指宽的缝。
外面是早上八点四十的天，灰白色。窗下停着两辆没熄火的媒体车。
陆姐把投影打开，时间轴从0:00开始往右走，停在凌晨1:47。
"先看第一棒。"她说。
屏幕上是一行链接和一个截图。
【匿名号"言不及义07"，0:13发布"沈昭宁直播现场录音（疑似五年前原声）.mp3"】
头像默认灰色，账号注册时间——昨天下午四点。
"零号粉丝。"小赵的鼠标停在头像上，"注册四个钟头就发这个。"
沈昭宁坐在长桌一端。她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笔在手边，没翻。
陆姐继续。
"0:17，三个矩阵号同时转。"
屏幕上分屏列出三个账号：一个娱乐快讯号，一个职场情感号，一个"圈内爆料"号。
"四分钟。"小赵说，"四分钟内完成首轮分发，文案不一样，都点'五年前原声''握手''攀附'三个词。"
"模板。"陆姐说。
"我让阿宁把三个号近三个月的发文都拉了，话术结构95%以上重合。"
阿宁是远程接进来的记者朋友，电话开着免提，声音从桌面音箱里出来。
"昭宁，你听我说三个特征。一，他们用'据知情人士透露' '不便透露姓名' '圈内一位资深从业者'三件套。二，凌晨稿子都带情绪词，'攀附''攀龙附凤''资源置换'，但避开'陪睡'这种容易被举报的。三，1:47那一波，是人推上的。"
"人推？"
"热搜入口的位置，不是自然涨上去的。"阿宁说，"凌晨这个点位人工干预很贵。能动这个的，要么品牌大客户，要么——"
"要么是签了年度框架的公关公司。"陆姐接。
"对。"
沈昭宁伸手把笔翻开，写了一行字。
【0:13 / 0:17 / 1:47】
陆姐把下一份投影切上来。
"投放合同我让法务连夜调了。今早六点拿到回执。这场品牌发布会的危机预案外包，签的是甲方和乙方双抬头。乙方抬头——"她把光标点到那一栏，"——'辰星公关事业部'。"
辰星两个字落下来，沈昭宁的拇指在左手无名指内侧蹭了一下，蹭过那颗痣，停住。
她没抬头。
"五年前那批黑稿。"她说，"第一个发声明替我'主动配合调查'的那个号，是不是也是辰星矩阵的。"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查过。"阿宁说，"那个号叫'娱事观澜'，去年注销了。注销前最后一笔关联认证，挂在辰星互动名下。"
"娱事观澜。"沈昭宁把这四个字写在笔记本上，写得很慢，"头像是只灰色的鸽子。"
陆姐抬眼。
"你记得？"
"凌晨四点那篇稿子用的就是这个头像。"沈昭宁说，"标题里'据辰星传媒内部人士透露'十二个字的逗号位置和今天这批一样。"
阿宁那头停了一下。
"……是同一套人。"
小赵把今晚的截图和五年前的截图并排放在屏幕上。
标题格式、引用格式、断句、转折词。
像一份老掉牙的模板，换了个名字重新打印。
阿宁先开口："还有一组东西。"
文件传过来。是一张内部沟通截图，背景是某通讯软件的深□□面，发言人头像打了码。
第一条："沿用旧标签，省事。"
第二条："五年前用户记忆可唤醒，沉默成本高，可二次定义。"
第三条："建议执行口径参照0721项目组档案。"
沈昭宁的笔停在纸上。
笔尖把"沿用旧标签"四个字底下的纸划破了一点点。
她看了几秒，把笔放下。
"继续查。"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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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星曜传媒大厦十九层。
会议室是程聿临时借的，门口挂"项目复盘室"，没有别的标牌。沈昭宁自己上来，没让裴砚舟的助理接。
她进门时他已经在了。
长桌十二个座位，他坐在最里侧靠窗那张，桌上一杯没动的茶，电脑合着。
她把包放在长桌另一端，中间空了八个座位。
"裴导。"她说，"我要辰星近五年的客户档案、对公投放记录、星曜系合作的项目编号，能调多少调多少。"
她没坐下。
裴砚舟抬眼看她。他袖口翻了一道没整理。眼底是没睡过的青。
"今天上午。"他说，"我让法务整理了一份。"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黑色加密U盘，推到桌面中央。U盘没贴标，金属壳上有刮痕。
沈昭宁伸手去拿。
裴砚舟的手没移开，停在U盘旁边。
她的指尖碰到U盘的瞬间，他开口。
"这部分我可以帮你拿到原件。"
她抬眼。
他停了两秒，补一句。
"最终怎么用，你决定。"
那个停顿她听见了。
"嗯。"她说。
U盘收进内袋，拉链拉好。她既不坐下，也不道谢。。
"另外。"她说，"你五年前在《南风过境》的合同抬头是不是星曜文化。"
"是。"
"星曜文化和辰星互动有没有股权交叉。"
"间接。"裴砚舟说，"通过一只私募基金。我让程聿把工商图整理在U盘里。"
"行。"
她转身要走。
"沈昭宁。"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裴砚舟没起身。他坐在原位，手放在桌沿，指节压着木头的边。
"对接的事，"他说，"你直接找程聿。"
"嗯。"
她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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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工作室小会议室。
U盘插上，目录跳出来。四层：客户档案 / 投放记录 / 项目编号 / 备注。
裴砚舟来的时候陆姐没让他坐沈昭宁旁边。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自己拉把椅子坐到长桌另一侧，中间隔着投影、一摞资料、两个纸杯。
陆姐先打开通用模板。
《某品牌艺人舆情处置建议书 - 通用模板 V3.2》。
她翻到第十七页。
页面标题：执行口径要点。
第一条——
"弱化艺人个人陈述，统一口径为情绪失控。"
沈昭宁念出来了。
她念得不快，每个字念清楚。
念完，桌对面的裴砚舟接了下一句。
"必要时切断回应渠道。"
他说完，自己顿住。
陆姐没动鼠标。
小赵停了笔。
沈昭宁把头抬起来。
"裴砚舟。"
她叫他名字。
"我还没往下翻。"
裴砚舟的手从纸杯边缘移开，落在膝上。
他张了一下嘴。
"当年那份方案，不是——"
他停住。
不是辩白也不是解释，是他自己把后半句压回去了。
他半下意识抬手要去合那台笔记本。指节碰到屏幕边缘，他收住，把手放回桌沿。
"继续看吧。"他说。
陆姐把鼠标推到沈昭宁面前。
沈昭宁握住。
第二条——
"艺人个人行为，与公司/品牌无关，建议在24小时内完成切割。"
第三条——
"如艺人坚持自证，建议引导其暂退所有工作至风波平息。"
第四条——
"参考案例：详见《艺人个人风险隔离方案》（标准产品v2.0）。"
陆姐把"标准产品v2.0"那一行截下来发给法务。
"标准产品。"她重复一遍，"也就是说卖给所有客户的就是这一套。"
"对。"小赵说，"不是为某一个艺人写的。是常驻产品。"
"五年前你们这套东西就有了？"陆姐看着裴砚舟。
"有。"
他答得不重，但答了。
沈昭宁没看他。她翻到目录最后一页。
页脚一行小字：本模板自2018年起沿用，版本迭代记录见附件三。
她合上这份文档。
"附件三。"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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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
陆姐和小赵走了。程聿留两个安保在楼下，自己回星曜。裴砚舟跟程聿一起下楼，说去取另一份合同原件，让她先看。
工作室只剩她。
她把顶灯关掉，留长桌上那盏。投影换成笔记本屏幕。
附件三在U盘第三层。
她打开。
文件夹名："归档 / 0721项目组"。
里面三份PDF。
《沈昭宁舆情风险处置建议-终版》。
《艺人个人风险隔离方案（沈案适配版）》。
《冷处理执行口径汇总》。
她的拇指又开始蹭那颗痣。
第一份只让看前半页，后半页打了权限锁。
前半页执行说明：
"建议引导艺人主动声明'个人原因'退出所有公开工作。"
"统一口径：艺人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
"对外回应模版：'某某是一位非常专业的演员，与项目方为合作关系。'"
最后那行她看了很久。
她记得这句话当年是怎么落下来的。是英文转译过去的，男主持人念一句，翻译念一句，她在国内的酒店床上看着字幕一个一个跳出来。
她把这一页关掉。
第二份能看的部分更少。封面是流程图，标着"切割路径""沉默期""二次定义窗口"。
第三份直接打开是签批页。
签批页被斜向水印盖住，水印是"DRAFT-内部留档"。能看清的只有三处。
——日期：11月15日。
那天距离她被爆料的稿子，早两天。
——项目代号：SN-0721 / 星曜联动。
——签批栏右下角，水印没盖严的那一行——
"建议由谢——"
后面被截掉了。
她把鼠标移过去想拉大。页面弹出权限提示：仅可预览，不可放大、不可下载、不可截图。
她试了第二次。
同样的提示。
她退出来，把三份文件并列放在桌面。
走廊有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
到门口的是程聿和裴砚舟。程聿没进来，把一只文件袋递给裴砚舟，转身往电梯口去。
裴砚舟推门。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灯，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又看了她。
她没合电脑。
她抬起头。
"裴砚舟。"
她声音不高。
"这一页。"
她把鼠标停在那行被切断的水印上。
"是不是你点过头。"
裴砚舟站在门边。
他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立刻走过来。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没被遮完的字。
很久，他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