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玖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油在热锅里滋啦滋啦响，还有一股煎蛋的香味飘进来，钻进鼻子，把她从睡梦里一点点拽出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还是那片泛白的乳胶漆，还是那小块蛛网。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隔壁客房没有声音。
季晚还在睡？
林玖下床，推开房门走出去。
厨房里，何穗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正在煎蛋。她的头发还是盘起来的，还是插着那根银簪子，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饭的人。
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
“醒了？洗漱去，马上吃饭。”
林玖没动。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何穗的背影。
“何穗。”
“嗯？”
“家里多了一个人。”
何穗翻煎蛋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然后她继续翻，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我知道。”她说。
林玖愣了一下。
“你知道？”
何穗关了火，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是那种何穗式的笑——笑眯眯的，看不出是真的还是假的。
“昨晚你们在门口说话，我在屋里听见了。”她说，“门那么薄，我又不聋。”
林玖沉默。
何穗把煎蛋的盘子端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往餐桌那边走。
“愣着干嘛？叫那个人出来吃饭。”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又回厨房端粥。
林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何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平静得像家里多一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她知道何穗不是这样的人。
何穗是那种会在阳台上对着绿萝发呆的人。是那种会在黑暗里一个人坐着的人。是那种——
林玖想起那天从渡口回来，何穗站在她房间门口，手里的水果刀掉在地上。想起她问“那个人一直在看你？”的时候，声音里那一丝发抖。
何穗不平静。
她只是在装平静。
林玖走到客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季晚？”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
林玖推开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枕头摆得端端正正。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像在招手。
没有人。
林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床。
她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那种慌很轻，像羽毛扫过，但确实存在。
她转身往客厅走。
然后她停住了。
季晚坐在沙发上。
还是那个姿势——膝盖收起来，双手抱着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这里的。她只是坐着，看着阳台的方向，一动不动。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披着，散在肩膀上，被阳光一照，泛着淡淡的金色。
林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醒了怎么不叫我？”
季晚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在光里亮着，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石子。
“你睡得很沉。”季晚说，“不想吵你。”
林玖没说话。
她看着季晚的脸。阳光照在那张脸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隐约约地透着青色。
“饿吗？”
季晚摇摇头。
“那是谁？”
季晚看着厨房的方向。
何穗正端着粥从厨房出来，把碗放在餐桌上，又回去拿筷子。她动作很利落，旗袍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银簪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房东。”林玖说，“何穗。”
季晚看着她。
“她也是拾忆者？”
林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拾忆者？”
季晚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很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不知道。”她最后说，“就是知道。”
林玖皱起眉。
“什么叫就是知道？”
季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像……”她想了想，“像那个词本来就在我脑子里。你一问，它就出来了。”
林玖沉默。
她想起季晚说过的话：不记得很多事，只记得自己在等人。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记得。
本来就在那里。
林玖看着她。
“你还记得什么？”
季晚想了想。
那双黑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记得。”她最后说，“但听过。”
林玖看着她。
何穗端着筷子从厨房出来，看见她们两个坐在沙发上，挑了挑眉。
“聊什么呢？过来吃饭，一会儿凉了。”
她说完，把筷子放在桌上，自己先坐下了。
林玖站起来，伸出手。
“走吧，先吃饭。”
季晚看着那只手。
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但那种凉不是刺骨的凉，是一种……让人想握紧一点的凉。
林玖握着她，往餐桌那边走。
何穗端着粥碗，看着她们走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季晚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估价的古董。
季晚在她对面坐下，和她对视。
两个女人，隔着餐桌，谁也不说话。
林玖坐在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夹心饼干。
“吃吧。”何穗先开口，把装煎蛋的盘子往季晚那边推了推，“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做了点家常的。煎蛋，白粥，咸菜。将就吃。”
季晚看着那盘煎蛋。
金黄的，边缘煎得有点焦，正是最香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着何穗。
“谢谢。”
何穗愣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
然后她低下头，喝自己的粥。
“不用谢。”她说，“吃你的。”
季晚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煎蛋，放进嘴里。
林玖看着她吃。
季晚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好吃吗？”何穗问。
季晚点点头。
何穗没再说话。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粥碗里，照在三个人的脸上。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
吃到一半，何穗忽然开口。
“你从哪个空间出来的？”
季晚的筷子停了一下。
林玖也停了一下。
何穗低着头喝粥，像是随口一问。
季晚看着她。
“渡口。”她说。
“那个等船的女人？”
季晚点点头。
何穗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了？”
“不知道。很久。”
“在里面干什么？”
季晚没有说话。
何穗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上。但那眼睛里现在没有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很深的、很空的东西。
“你在等人。”何穗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季晚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何穗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了三口。
然后她忽然说：
“我以前也等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季晚看着她。
“等到了吗？”
何穗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亮，亮得有些晃眼。阳台上那盆绿萝在风里轻轻晃动，叶子一片一片，绿得发亮。
“没有。”她说。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粥凉了。久到阳光移动了一寸。久到林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晚没有再问。
何穗也没有再说。
三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吃完了这顿饭。
还有几章就要进入副本二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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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何穗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