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玖给季晚倒了杯水。
季晚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水,低着头,没有喝。她只是捧着,像是捧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林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客厅开着灯,亮堂堂的,比楼道里亮多了。这下林玖终于能看清她的样子。
瘦。是真的瘦。不是那种骨感的瘦,是一种……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的瘦。脸小,下巴尖,锁骨从衣服领口露出来,一根一根的。
白。也是真的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一种很久没晒过太阳的白,白得透明,白得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
眼睛很黑。黑得不像活人的眼睛。但眼神不是那种空的、死掉的眼神——她在看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比如现在,她在看茶几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
“那是什么?”她问。
“绿萝。”林玖说,“一种植物。”
季晚看了很久。
“它快死了。”她说。
林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季晚抬起头,看着她。
“我看着像。”她说。
林玖沉默了一会儿。
“你饿吗?”她问。
季晚摇摇头。
“渴吗?”
季晚看着手里的水杯,摇摇头。
“那你……”
林玖顿住了。她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从哪来?你是什么?你为什么跟着我?
这些问题堵在喉咙口,一个都问不出来。
季晚忽然开口了。
“你想问我什么?”
林玖看着她。
“我想问,”林玖慢慢说,“你记得什么?”
季晚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很多。”她说,“名字。季晚。就这一个。”
她顿了顿。
“还有……在等人。”
“等谁?”
季晚摇摇头。
“不知道。就记得在等。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林玖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觉得是我?”
季晚抬起头。
那双黑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玖想移开目光,又觉得自己不该移开。
“不知道。”季晚说,“就是觉得。”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那天你进那个空间的时候,我在雾里看见你。第一眼就觉得……认识。”
“认识?”
“不是那种认识。”季晚想了想,“是那种……应该认识。应该见过。应该等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林玖沉默。
她想起自己在江边看到季晚的时候——那个人站在芦苇丛旁边,远远地看着。那一刻,她心里也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人,她见过。
可是在哪里?
她不记得。
“季晚。”林玖说,“你困吗?”
季晚摇摇头。
“你累吗?”
季晚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睡一会儿。”林玖站起来,“我这儿有客房。你先住着。明天再说。”
季晚看着她。
“你让我留下?”
林玖看着她。
“你跟着我从那个地方出来,”林玖说,“你什么都不记得,没地方去。我能让你去哪?”
季晚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捧着那杯水。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林玖没听清。
“什么?”
季晚抬起头。
那双黑眼睛亮着。像是有水光,又像是没有。
“谢谢。”她说。
这一次,林玖听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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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玖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客房没有声音。季晚应该睡了。
但她脑子里很乱。很多念头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是谁?
她从那里面出来,意味着什么?
她是人还是……
林玖翻了个身。
她想起何穗的话:“很久以前。也很会看人。隔着很远就能认出我来。”
她想起秀芬的话:“你也别等了。”
她想起季晚的那句话:“就是觉得。应该认识。应该见过。应该等过。”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
林玖忽然坐起来。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对面那栋楼,还有几户亮着灯。远处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她想起季晚站在她家门口的样子。瘦的,白的,在黑漆漆的楼道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想起季晚走进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
林玖忽然愣住了。
那一眼,和在渡口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是看陌生人。是看一个认识的人。
看了很久。
林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她不知道季晚是谁。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人的事,就是她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