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林玖回家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她家门口。
她住在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爬完楼梯气喘吁吁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那个人。
浅色的衣服。披着的头发。瘦的轮廓。
林玖的脚步停住了。
楼道里的灯是坏的，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黄昏的光。那个人就站在那片昏暗的光里，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林玖看清了她的脸。
瘦的。白的。眼睛很黑，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头发有些乱，几缕散在脸颊旁边，被窗户吹进来的风轻轻吹动。
两个人对视。
林玖没有说话。那个人也没有说话。
楼道里很安静。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混着黄昏的光，混着老旧小区特有的那种气味。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两分钟，但在林玖感觉里，过了很久——那个人开口了。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那种故意的轻，是真的轻，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嗓子还没有完全打开。
林玖看着她。
“你是谁？”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林玖皱起眉。
“你不知道？”
那个人摇摇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做什么事都需要想一想。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她说，“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很多事。”
她看着林玖，那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但我记得我在等人。”
林玖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等谁？”
那个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楼下的油烟味散了。久到窗户外面最后一缕黄昏的光消失了，楼道彻底暗下来。
然后她说：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那个人沉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白，很瘦，骨节分明，像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跟着你出来的。”她说，“从那个渡口。”
林玖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空间里的雾，我待了很久。不知道多久。有时候看见你，有时候看不见。你在江边陪那个女人的时候，我就在芦苇丛那边看着。”
她抬起头，又看着林玖。
“后来你走了。我就跟着你。”
林玖看着她。
脑子里很多念头在转——她是谁？她怎么出来的？她从那个空间里出来，意味着什么？她是人还是……
“你是人吗？”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她说。
林玖沉默。
楼道里彻底暗下来了。六楼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没人修。她们就站在黑暗里，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你叫什么？”林玖问。
那个人想了想。
“季晚。”她说。
“什么？”
“季晚。”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点，“我只记得这个。季晚。应该是我的名字。”
林玖看着她。
季晚。季晚。她在心里念了两遍。
“季晚，”林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季晚摇摇头。
“你知道我是谁吗？”
季晚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是藏着一点光。
“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是你。”
林玖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觉得什么？”
季晚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林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林玖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离林玖近了一点，但还是隔着一段距离。
“我能……在这儿吗？”她问。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林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乞求，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林玖看着她。
楼道里很暗，很静。楼下炒菜的声音早就停了，窗户外面是别人家的灯火，一点一点，在黑暗里亮着。
林玖忽然想起何穗那句话：
“我认识一个人。很久以前。也很会看人。隔着很远就能认出我来。”
她看着面前的季晚。
这个人从那个空间里跟着她出来。这个人在雾里看了她很久。这个人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在等人。
等谁？
等的是她吗？
林玖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让这个人走。
“进来吧。”林玖说。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季晚站在门口，没有动。
林玖回头看她。
“怎么了？”
季晚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那一点光忽然亮了一些。
“谢谢。”她说。
然后她跟着林玖，走进了那扇门。